2023年我攒了一个京杭大运河历史影像的小展览,在选择代表南浔的照片时,摇摆于唐纳德·曼尼拍的一张分水墩文昌阁和1880年代佚名拍摄的文昌阁附近的五座牌坊之间。后来觉得牌坊这个图像符号容易让人联想到死亡和墓葬,对于不了解其历史的观众,也许会被误导出我设定的叙事主线,所以最后选了分水墩文昌阁那张。最近看到一张摄于1890年代,把文昌阁、五牌坊,以及与五牌坊隔岸相望的极乐庵都放入取景框的照片,清楚地交代了这几组建筑的相对关系,记录下来,权当作是一份笔记。



讨论这几张照片,要先从南浔的水系入手。源自西天目山的东西苕溪之一部分在杭嘉湖平原北端的乌程(今湖州)附近注入太湖。东晋时候吴兴郡太守殷康主持在太湖以南开凿了一条东西向的运河吴兴塘,使注入太湖的这条支流可以连接东部的水网。吴兴塘两侧生有很多芦荻,因此又被称为荻塘。南浔人,清末总理衙门大臣董恂曾经有诗形容这条运河的风景:未霜杨柳犹青眼,如雪芦花半白头。唐贞元年间,湖州刺史于𬱖发动民工重修荻塘,因此这条运河又改称为“𬱖塘”,至今。这条水上通道建成后,两岸逐渐出现零星聚落。北宋太平兴国年间,湖州东的部分地区被划入吴江县,湖州一侧边界的聚落逐渐增多,因滨𬱖塘而被称“浔溪”。到了南宋理宗时期这一带“耕桑之富,甲于浙右”,屋宇林立,遂称“南林”。南宋淳祐十二年,于此处建镇,取浔溪和南林各一字称南浔。𬱖塘从南浔镇中穿过,经东栅出南浔境向东进入平望镇流入莺脰湖。
为了“束水”,即减缓𬱖塘的流速,元代时候在东栅外的河道中修筑了一座墩台,称分水墩。南浔人,明代翰林学士董份在被贬为庶民的前一年,在分水墩上建龙王庙,一层的神幄向西,即南浔镇的方向,二层是阁楼,攒尖顶。明代似乎很喜欢修建这种攒尖顶的建筑,比如扬州的文昌阁,北京的大光明殿、天坛的祈年殿和皇穹宇、大高玄殿的乾元阁等都是建于明代的攒尖顶建筑。除了龙王庙,董份还在河北岸修建了真武殿,左文昌,右关帝。万历年间杭州的云栖法师被岂病归的国子监祭酒,南浔人朱国桢请来说法。当时正在续修真武殿东侧的禅堂,工程尚未结束,征为说法的场地。文昌君被请到了分水墩的龙王庙,真武像移至文昌君本来所在的左殿,在中殿增立三世佛,真武殿改名为极乐庵。似乎这也是嘉靖尊道,万历崇佛在社会层面的一种客观反映。话分两头,先说极乐庵:在变为佛寺后,地方乡绅舍地扩建,增置斋田,成为南浔地方的一座重要寺院,多次重修,清咸丰时候因太平天国战乱被毁,同治三年重建。再说龙王殿:在“接纳”了文昌君后并未改名,一直到清康熙年间被毁,重建后于乾隆三年再毁,于是龙王像被移至南栅的报国寺,分水墩上的建筑改称文昌阁。可以说是三世佛“挤”走了文昌君,文昌君又“挤“走了龙王爷。据董说的《栋花矶随笔》记载,那尊龙王像与附属的仪卫像都出自明嘉靖年间的名手,很有唐代的风格,但是后人屡次修饰,越修越俗,甚为可惜。清乾隆二十四年,湖州府通判陈名荣劝捐里人重建了文昌阁,改为一层前出抱厦,共三层的歇山顶楼阁,最上一层祭魁星,中层祭文昌,下层祭元坛,被认为分别与天象、人文和地产相对,“一举而三才备”。这座文昌阁在咸丰二年重建后,与极乐庵一样毁于太平天国的战火,同治八年重建,宣统三年复建。就在咸丰年间重建尚未完工之际,是年秋闱传来消息,南浔镇有两人高中,大家都觉得是文昌君为感激里人重建文昌阁显灵了。还有人从风水的角度认为,𬱖塘自西向东穿过南浔,导致“秀灵之气不凝,而财易匮”,只有在离开镇子之前缓一缓才能聚才和财,因此分水墩上的文昌阁必须重建。南浔地处江浙交界,向东过了分水墩就是震泽境,因此这座文昌阁也有了地标建筑的属性。湖州人,清代画家方熊曾经写过一首关于分水墩的诗:
浔水中分江浙流,凌虚飘渺矗飞楼。
三吴云物连波捲,百里风烟空影留。
栏槛重开新面目,湖山仍照旧春秋。
年来小劫频兴废,眼底沧桑总罥愁。
1939年1月12日,分水墩上的文昌阁遭侵华日军炸毁,直到2022年才再次重建。现在的南浔地图上,分水墩处在两条河道的交汇处,并且偏𬱖塘以南,并未起到“束水”的作用。实际上是在1954年,为解决南浔城内水道过狭的问题,当地政府在镇北新开辟了一条水道,成为现在𬱖塘的主河道。
在分水墩以西,与极乐庵相对的河南岸,还曾有并列排置的五座石牌坊,在查过县志后也终于可以确定,其中三座是节孝坊,分别是乾隆五十六年为邱元文妻庞氏建、嘉庆十三年为严楚臣继妻朱氏建和嘉庆十八年为沈堪继妻徐氏建;一座“一门双节”坊,乾隆五十二年为监生朱光焕妻吴氏,文学朱光炳妻程氏建;还有一座“升平人瑞”坊,光绪十五年为寿民四品封职梅宝楚建。遗憾的是照片多从北往南拍摄,背光的情况下看不清牌坊上的字,如今这些牌坊都已经倾倒,无法一一对应起来。
至此,分水墩周围的几组建筑就交代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