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使馆里的女主人

2014年我看到一组照片,是匈牙利裔美国记者、摄影师路西安·艾格纳(Lucien Aigner, 1901-1999)访问双橡园,即中华民国驻美国大使馆时拍摄的照片十六张,内容除了记录时任驻美大使胡适的工作外,还介绍了使馆内的厨师、司机、保洁以及馆内陈设。其中有位年轻的女士非常抢眼:招待艾格纳的餐桌上她坐在与胡适相对的位置、餐后她为客人弹钢琴,表情和肢体动作都很有表现力,俨然使馆里女主人的样子,艾格纳自己也说:“因为胡先生的夫人没有陪他出使美国,因此由使馆二秘K. W. Yu的夫人充当女主人。”艾格纳还为这位“女主人”拍摄了两张很COOL(真的是冷的那个COOL)的单人照,说她在聚会时总是穿着中式丝质旗袍。当时我很想知道这位女士到底是谁,但这批照片没有标注拍摄时间,也没有中文图说,涉及的人名是缩写,我猜女主人的丈夫可能姓“俞”或“于”(Yu),但简单检索了下没结果,就这么一直放着了。前几天我找资料的时候偶然看到LOC收藏的一张照片是胡适与一对新人的合影,新娘正是那位“女主人”!按照图说她叫“Virginia Chang”,新郎写作“Kien-Wen Yu”。继续检索,发现同样是2014年,已经有人写过这张婚礼照片了,新娘叫张太真,新郎叫游建文,胡适是他们的证婚人。

使馆的午餐,从左下角顺时针分别是:胡适、刘锴、使馆的法律顾问,也是胡适的同班同学哈罗德·里格尔曼、Yu夫人、使馆法律顾问莫里斯·库帕、周鲠生
餐后Yu夫人为大家弹钢琴
下午茶时间,左起分别为:刘锴、胡适、哈罗德·里格尔曼、Yu夫人
Yu夫人的单人照
Yu夫人的单人照
游建文(左三)和张太真(左二)在双橡园举行婚礼,胡适(左一)是他们的证婚人,1939年5月12日,照片源自LOC

这位新郎原来姓“游”,难怪我用“yu”对应的汉字找不到。在1958年的The Asia Who’s is Who(Pan-Asia Newspaper Alliance, Hongkong, 1958, P118)里找到了这位外交官的简历,试译如下: 1908年出生于福建福州,毕业于北平盐务学校,之后进入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和乔治华盛顿大学学习。1929年任中国驻丹麦哥本哈根使馆秘书;1932-1938年在国联担任中国代表;1937-1938年任中国驻英国伦敦使馆秘书;1938-1946年任中国驻美国使馆秘书;1941-1942年回国在重庆任外交部部长秘书;1946-1947年任中华民国驻联合国代表执行秘书,兼驻加拿大渥太华领事;1947年任南京的行政院院长秘书;1948-1950年任蒋介石高级秘书,兼驻意大利罗马“参赞”;1950年任中华民国驻美国“参赞”;1950-1957年主管台驻联合国机构的新闻处;1957年任中华民国驻纽约“总领事”。从《董浩云日记》看至少1962年他还在美国纽约(郑会欣编注,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4年,上册P430)。张太真的父亲张履鳌是江苏江宁人,在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后于1907年自费留美,回国后曾曾署理湖北外交司长、署理湖北高等检察厅厅长。1912年起在汉口开律师事务所,并曾担任过黎元洪法律顾问、吴佩孚法律顾问等职。1927年出任汉口第三特区(英租界)总监。次年起任汉口商品检验局合议局长,南京、威海卫回归短筹备委员会高级专员。1930年赴智利任中华民国驻智利代办,1931年3月被任命为中华民国驻智利特命全权公使,次年免职。抗战期间以“地下抗日工作者”的身份在汪伪政府的湖北高等法院担任检察长。张太真女士的简历我没能查到。

游建文和张太真的婚姻胡适曾多次提到,最早是1939年3月31日的《胡适日记》:“张履鳌太太请吃饭,是宣布他的女儿Virginia与本馆秘书游建文兄订婚。”(曹伯言整理,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P213)结婚那天又记了一笔:“(1939年5月12日)今天本馆秘书游建文君与张太真女士结婚。张女士是张履鳌先生的女儿,与上海剧团同来,我病在纽约时,他们正在纽约演戏,故建文与张女士常相见,以后就订了婚约。我给他们证婚。”(曹伯言整理,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P221)胡适上任驻美大使后,常外出宣讲中国军民的抗战,非常劳累,因前一晚心脏病发作,于1938年12月5日住进纽约长老会医院的隔离室,直到1939年2月20日才出院,上面说的“病在纽约时”就是指这段时间。胡适后来还提过这件事,说得更详细:“那次我到了纽约,心脏病发了,就没有回到华盛顿去。大使馆是在华盛顿的,馆里每天主要的事情,是用电报或电话通知游建文,由他到医院里来告诉我。我只用口授,由他记录下来通知华盛顿大使馆去办的。他每天到医院来半小时光景,事情办好了,全部时间去追求一位张小姐,结果被追上了。所以有些朋友说笑话:‘胡适之的心脏病,医好了游建文的心病。’先生说到这里,大笑起来,又说:‘后来我出院了,还是我给他证婚的。‘”(胡颂平编著,《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台湾联经出版事务公司,1984年,P131-132)在这里八卦一下,胡适因心脏病在纽约住院三个月多一点,两位年轻人就从相识到订下婚约,也难怪LOC那张他们婚礼照片的原图说用了“whirlwind romance”来形容。艾格纳访问双橡园的照片里有一张是张太真女士抱着一个小男孩儿弹钢琴,图说里称这个是张太真14个月大的儿子Yuang Lung Yu,推算下来这批照片应该摄于1941年。胡适应该很看重游建文,他在1957年6月所立的遗嘱中指定了几位执行人,其中就有游建文;1961年6月25日上午,胡适由护士陪同从福州街临时住所返回“中央研究院”,他立刻给在纽约的游建文发了一个电报,请对方转告自己的妻子江冬秀,他已经回到南港家中。(智效民“胡适: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张太真女士嫁给游建文对当时的中国驻美国大使馆来说确实是好消息,毕竟使馆是国家的门面,有这样一位多才多艺且气场足够强大的年轻女士扮演女主人的角色再合适不过了。

张太真和她14个月大的儿子弹钢琴
胡适和张太真的儿子,1941年,阿尔弗雷德·艾森施泰特摄
喝下午茶的胡适与张太真,1941年,阿尔弗雷德·艾森施泰特摄

清军的洋枪:Madsen Light Machine Gun Model 1902

我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感到非常震撼,有一种赛博朋克的感觉:虽然是新军,但毕竟还是在清代,前面骑马的军官鞍后挂着一支长枪,后面的驮马上背着很多巨大的弹夹,这战斗力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布雷斯塔警长”的座驾“变形马”,有一把威力巨大的枪叫“塞拉炯”,每次变身后都要声音低沉地念一下枪的名字……这张照片出自前几年国外某拍卖会上的一本相册,后来被国内的一位藏家收入囊中。这本相册中还有一张与这支枪和弹夹相关的照片,是一众官员和一名外国人站在屋前,地上摆着一支枪,上面插着尺寸比例看着很夸张的弹夹。对比两张照片里的枪托和弹夹,很容易确定这是同一个型号,即丹麦的麦迪森轻机枪M1902(Madsen Light Machine Gun Model 1902),并且根据枪托的形状来看是比较早期的一款。

一位新军军官骑着马,马鞍上挂着一支长枪,后面的驮马上载着弹夹
相册中的另一张照片,能看到枪的全貌,前排正中是赵尔巽

麦德森轻机枪最初是丹麦陆军中尉让·特奥多·斯考博(Jens Theodor Schouboe)1890年在马梯尼-亨利步枪基础上改装的半自动步枪,时任丹麦战争部陆军大臣威廉·赫尔曼·奥卢夫·麦德森(Vilhelm Herman Oluf Madsen)推动了这个设计的定型生产,1902年被丹麦陆军采用,是世界上第一种实用化且大量生产的轻机枪。其后来有很多改进和发展的新型号,子子孙孙一大堆,清末开封的兵工厂曾仿制,抗日战争期间还看得到这种枪的身影。

麦德森M1902轻机枪

在有官员合影的那张里,前排居中的赵尔巽,他光绪二十八年(1902)从山西布政使护理山西巡抚转到湖南巡抚任上,三十年(1904)改授盛京将军,三十三年七月(1907)调湖广总督,次年复改四川总督,辛亥革命前任东三省总督。从照片内容看不好确定具体的年代,但背景柱子上的对联很有意思,上联是“机心师公输子……严疆资保障”,下联是“银币溯墨西哥……国法赖维持”;这里说的“银币上溯”是指清末常见的一种外国银币“鹰洋”即最初是墨西哥的银币,因为正面有一只雄鹰而得名。从对联内容看,似乎和经济及洋务有关,赵尔巽从事经济方面的工作也比较长,思想较开放,国外的军火推销商找他作为突破口也很正常。另一张照片从后面斑驳的墙壁看应该是在南方,唯一的外国人就是上一张照片赵尔巽身边个子稍矮的那位,新军这时已经换了新军装,肯定是1905年以后了。我没有找到清军在训练时使用麦德森轻机枪的照片,不过丁格尔在他的China’s Revolution里提到他见到有Rexer和Maxim,分别是英国仿制的麦德森轻机枪和马克沁重机枪,说明这两种武器在清军中都有装备。

训练中的新军正在操作一支马克沁重机枪,图片源自LOC
找资料时还看到一张有意思的传单

清军的洋枪:Winchester-Hotchkiss M1883

在上一篇贴出的那张莫理循收藏的1900年日军展示从天津某军营缴获的清军武器的照片中,除了抬枪和汉阳造,左数第三和第六支是温彻斯特-哈乞开斯M1883(Winchester-Hotchkiss M1883)。这两支枪靠墙立着虽然只能看见底面,但可以看出来其外形有如下特点:有两个金属箍;背带的一端在靠近枪口的金属箍上,另一端在扳机护环前端;有枪栓;枪机位置的侧面是平的,与前段护木的弧面连接处有个小台阶;枪身右侧面靠近扳机的位置有个小凸起。根据以上特征,我比对了当时的主要步枪型号,应该是温彻斯特-哈乞开斯M1883。

日军展示在天津某军营缴获的清军武器,1900年
立在墙边的左三和左六都是温彻斯特-哈乞开斯M1883

美国军械设计师本杰明·哈乞开斯(Benjamin Berkeley Hotchkiss)1875年设计了一种新式的栓动步枪,这个新设计1877年申请了四项专利并于同年卖给了温彻斯特公司,于是温彻斯特公司1879年推出了新枪温彻斯特-哈乞开斯M1879,并获得了美军的订单,清政府也曾采购。照片中枪身的枪机这一段很明显是金属材质的,因此我判断它应该是更晚的M1883。这款枪在枪托内藏着一个管状空间,可以一次存入5发子弹。枪身侧面枪机位置的小凸起是个控制单发和连射的小扳手。

温彻斯特-哈乞开斯步枪的枪机和弹仓剖面图
前身侧面的小凸起是控制单发或连射的小扳手

清军的洋枪:Mauser

“Mauser”就是“毛瑟”,这可能是中国人除了“三八大盖”(日本三八式步枪)、“王八盒子”(日本南部十四式手枪)等最常听到的外国枪名了,也是清军最晚引进、仿制最多的步枪品牌。我小时候有一把家人从上海买给我的驳壳枪,黑黑的,做工非常好,一扣扳机就发出“哒哒哒”的声音,那时候觉得只有很厉害的解放军才配驳壳枪,比如《小兵张嘎》里的罗金宝,驳壳枪就是毛瑟军用手枪的俗称。

德国工程师威廉·毛瑟和保罗·毛瑟根据法国夏塞波击针式后装枪设计了一种旋转式闭锁枪机,并据此制造了一种新式的后装步枪,1871年被德国军队采用,成为一种制式步枪。抗战影视剧里常见的将枪栓向上抬动九十度后拉,再前推下压九十度然后射击的动作很常见,这种枪机设计就源自毛瑟1871,毕竟民国政府1935年开始生产的制式步枪“中正式”就源自毛瑟1924式,再把时间往前推,清代汉阳兵工厂生产的“汉阳造”源自德国陆军委员会1888年开发的“委员会88式”( Gewehr 88),枪机设计一脉相承。

今天选的这张照片不是那么正面:是老莫理循的收藏,1900年义和团运动期间日军占领天津的一座兵营后缴获的枪支合影,原图说是这些枪来自“Shui tze yin”,国内的出版物译作“水师营”,我觉得不太对的上,这几个字可能要看莫理循的手写图说才知道。按你胃,立在墙边的这些枪里,最长的几支是抬枪,得两个人配合使用,顾名思义,前面那个人得用肩膀“抬”着,后面的人才能射击,抗战时期中国的民兵还用过。中间这一组正常尺寸的步枪在枪身下方扳机前方有个近似三角形的凸起弹仓,并且弹仓的下部还有一个窄孔,扳机护圈与弹仓连在一起,此外枪口处中间细外边粗,这是委员会88式的典型特征:外露弹仓和双层枪管,特别是双层枪管这个特征也给这款步枪带来一个“老套筒”的绰号。初期的汉阳造是完全按照委员会88的图纸生产的,直到1904年才有所改进,外形上与委员会88式有个区别,因此这张摄于1900年的照片中不可能有改进的汉阳造,只可能是清政府的兵工厂自己生产的老型号。

老莫理循收藏的照片,日军展示从天津某军营缴获的清军枪械,1900年
所展示枪械中的汉阳造,其原型是德国的委员会88式
天津的新军,从放大的局部能看出枪口处有一粗一细两层,即“老套筒”

在另一张“菏泽巡警局”的照片中,每位巡警都扛着一支毛瑟枪,这个型号没有枪身下的弹仓;枪身有两处金属箍,分隔出的两端枪身几乎一样长,这些特征都说明这是毛瑟1871式,是清政府进口的一批洋枪。

菏泽巡警局巡警使用的毛瑟1871
毛瑟1871

还有一张很常见的照片,是1911年大清海军海圻号访问纽约时的照片,水兵们扛的枪也是毛瑟,网上有些文章认为是毛瑟1897,但首先没有“1897”这个型号,其次在外观上:枪托下部平滑、只有一个金属箍且靠近枪口,我觉得更接近毛瑟1895。不管怎样,无论是1895还是1897都是十九世纪的型号,访问纽约时用的还是十几年前的枪,与世界的差距可见一斑。

我觉得1911年访问纽约的海圻号水手拿的是毛瑟1895

清军的洋枪:Mannlicher M1888

Mannlicher即中文文献里常说的“曼利夏”,名称源自“弹夹”的发明人,奥地利工程师费迪南·曼利夏(Ferdinand Ritter von Mannlicher, 1848 -1904)。他在1885年推出了一款采用直拉式枪机和弹夹结构的步枪,即曼利夏M1885(Mannlicher M1885),三年后他设计的新款步枪曼利夏M1888列装奥地利军队,并出口多个国家,同时也被多个国家仿制,其中就包括大清帝国。1890年李鸿章就曾建议江南机器制造局根据曼利夏M1888和德国的委员会88型(Gewehr 88)枪进行仿制,后来做出了一款新枪名为“快利”。“快利”的两种原型都有结构上的缺陷,所以这款国造步枪的寿命并不长,北洋新军编练成军后,在袁世凯的推动下,部队主要装备了进口的曼利夏M1888,这张照片也正是训练中的新军士兵。

训练中的北洋新军,1900年代
曼利夏M1888在外观上最有特点的地方:插入弹夹的位置与扳机护环有个空隙
曼利夏步枪的供弹和枪机机构图
曼利夏M1888

清军的洋枪:Remington M1867

在清末清军引进的各式洋枪中,还有一种被称为“林明登”的长枪,现在这个牌子更多被翻译作“雷明顿”(Remington)。李鸿章在1874年的《筹议海防折》里提到:“美之林明登又精於英之士乃得及德法诸枪也。林明登士乃得二种,近年已运入中国,臣虚及沈葆桢均购存林明登数千枝。上海机器局亦能仿造。惟兵勇粗疏者多,士乃得机簧较简,购价较省,修改较便,现拟令各营酌换士乃得枪,而间以林明登,认真操习,由渐而精。并令津沪各局先购林明登造子机器,仿制子药铜卷以便接济。”我也找到了一张清军使用林明登的照片。

持枪列队的船政学生,1869年
十三支长枪

其实严格的说这些人不算清军,他们还只是福州船政学堂的学生。这张照片在网上很常见了,但拍摄时间都不对,应该摄于1869年,这个时间点对判断他们使用的枪械型号很重要。这张照片出现了十三支长枪,但都只露出了底面。尽管如此,仍然可以看出以下特征:枪口右侧有突出的卡笋用来安装枪刺;托木前端有金属罩;固定托木和枪管的共有三根铁箍;背带扣一端在中间的铁箍上,另一端在枪托上偏下的位置;通条插在托木下方,一端与枪口基本齐平,另一端在距枪口最远的铁箍处进入托木;最重要的特征是扳机护环称椭圆形且看不到击锤,据此可以排除恩菲尔德系列、士乃得系列、马梯尼系列和温彻斯特系列,那基本上可以确定这是一款林明登。如果放大照片,可以看出在枪身左侧扳机靠前的位置有一点点凸起,这也是林明登的特征之一,即固定其转块式枪机的两颗螺栓。

枪身左侧靠近扳机的地方有个凸起,侧面看不到击锤
转块式枪机的原理图

对比网络上国外古董枪支藏家的照片,我认为这个型号是M1867,美国和欧洲很多国家都曾采购,中国,正如李鸿章所说的江南制造局也曾对这款枪进行了仿制。如果确定是这种型号的话,可以说船政局很赶时髦,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有采购。

林明登M1867,图片来自ima-usa.com

清军的洋枪:Snider-Enfield Mk II

昨天说到左宗棠平定阿古柏叛乱时的部队装备了斯宾塞卡宾枪,在鲍杨斯基一同拍摄的照片中还有另外一种枪,即Snider-Enfield Mk II(似乎就是中文文献中常说到的“士乃得”)。

四名清军士兵在哈密各拿一杆长枪,鲍杨斯基摄,1875年

从照片上看,这款枪有两个两个铁箍;通条插在护木下方几乎与枪口平齐;枪管右侧有装刺刀的卡笋;背带一端在靠近枪口的铁箍上,另一端在枪托上;扳机护环呈卵圆形;击锤位于枪身右侧,击锤扳手几乎与枪身垂直(这款枪仍然是撞击式火帽发火,照片中士兵腰间挂的小包就是用来装火帽的),据这些特征应该可以确定就是此款。

照片合成对比

“士乃得”源自美国工程师雅各布·士乃得(Jacob Snider, 1811-1866)的名字,他提出了一种将前膛枪改装为后膛枪的方案,英国政府采纳这种方法改装了当时广泛使用的恩菲尔德P1853,即士乃得-恩菲尔德(Snider-Enfield)。维基百科说士乃得在试图追回英国政府承诺的补偿金时,死于伦敦,可见选择甲方真的很重要。这款枪发展出多个型号,并被广泛仿造,查资料的时候发现英联邦国家,特别是加拿大和新西兰仍留存有大量这种装备。

加拿大士兵拿着一支Snider-Enfield,1885年
Snider-Enfield Mk III,照片来自ima-usa.com

连着两天写了平定阿古柏的左宗棠部队的武器,也应该看看对方拿着什么枪。1873年英属印度殖民官员福赛思(Thomas Douglas Forsyth)组织了第二次前往莎车/喀什噶尔的远征,这一次是一个正式的外交使团,全员约三百人。远征队于1873年7月从旁遮普的穆里分两拔出发,到列城后,队伍向北进入努布拉河(Nubra River)河谷,从莎瑟峰北面的支流莎瑟河谷(Saser River)穿行到什约克河谷(Shyok River),往北翻越喀喇昆仑山口,沿阿克塔河(Ak Tagh)、喀拉喀什河至赛图拉,后面的路线就与第一次远征一样了。他们于11月7日到达莎车,次年5月启程返回。使团中的两名成员特罗特上尉(Capt. Henry Trotter)和爱德华·查普曼上尉(Capt. Edward Francis Chapman)去西姆拉的伯恩和谢泼德照相馆(Messrs. Bourne and Shepherd)学习摄影技术。在使团出发前的五月和六月,特罗特和查普曼师从谢泼德很好地掌握了摄影技术,并听从伯恩和谢泼德的建议从英国本土购买了照相设备,包括两台使用7¼×4½英寸底片的照相机、药品以及约400张玻璃底片。有了上一次在高海拔地区拍摄照片的各种失败经验,这一次他们做了更精心的准备,包括使用较小的箱子来分装设备,购置了两种不同的火棉胶,选用纯度更高、性质更稳定的硝酸银结晶等等。此外为了确保得到高品质的照片他们决定不在途中洗印,最后得到的110张底片直到次年八月返回后才交给伯恩和谢泼德照相馆洗印出来。(具体内容可在本站搜索“清末西部影像记”的第一篇和第二篇)

在带回的照片中有一张1873年11月查普曼在莎车拍的一组士兵(卫队更合适)合影,武器型号不统一,有双筒也有单筒,而且单筒不止一个型号,但是从击锤看都属于撞击式火帽发火枪。由于清晰度和拍摄角度的原因,这些枪的具体型号不太看得出来。从这张照片能看出不少英国的影子,不仅是这些都是英系枪(比如左上那杆双筒枪,很像英国福特兄弟制造的型号),有几支在击锤位置还有布套保护,特别是前排左一是在做扶枪礼的动作:左手托枪右手伸平手掌扶在枪上,这一定有英国教官指导,否则他们不可能知道这么做。

莎车一组士兵的合影,查普曼摄,1873年11月
后排靠左的一人很明显拿着一支双筒枪,很像福特兄弟产的,新照片源自ima-usa.com
包着击锤部分的布套,右边是一战时英军配发的帆布保护套
前排左一很明显在做扶枪礼,击锤和扳机也被布套保护起来

清军的洋枪:M1860/1865 Spencer Carbine

俄国摄影师鲍杨斯基1874-1875年随沙俄考察新的从中国运茶的线路时拍摄了一组照片,其中有一部分是1875年回程时在哈密拍摄的当地的驻军,除了传统武器,这些驻军也装备了洋枪,毕竟正值平定阿古柏叛乱期间,左宗棠命令张曜驻军哈密不久。在一张四人的照片里,中间两个人站着,两边的两人半蹲着,他们都拿着马鞭和一种很短的枪,也就是骑兵用的卡宾枪。

哈密的四位拿枪清军骑兵,鲍杨斯基摄,1875年

从有限的细节能看出这种枪外形的几个特点:扳机护环呈水滴形,前侧有处凸起;枪身右侧面有击锤,击锤与枪托中间的金属件细长并向枪托尾部延伸;枪身上部有照门;枪管和护木只有一个铁箍。根据这些特征,最符合的型号是M1860/1865斯宾塞卡宾枪。

合成图片的对比效果

这种枪有个很大的特点是在枪托内有个能装七发子弹的管状弹夹,甚至后来还出现了专门的携具,内装七根或十根或十三根管状弹夹,以缩短换弹时间。M1860和M865的区别主要是:M1860的枪管长度22英寸,M1865枪管长20英寸;M1865较老型号增加了三条膛线,这两个区别都很难通过这张照片看出来,还有一个区别是M1865在扳机前部安装了一个被称作“Stabler cut-off”(不知在这里称快慢机是否合适)的小装置控制单发或连发,我隐约觉得照片里能看到有这种装置,但不能确定,如果能找到当时左宗棠买枪的文字档案就最好不过了。

管状弹夹的供弹原理及安装位置,新照片源自ima-usa.com
照片中红圈内即Stabler cut-off装置

清军的洋枪:Enfield P-1853

说洋枪不得不提华尔的“洋枪队”,尽管严格说这支部队也不算是清军。在我仅见的三张洋枪队的照片(摄于1860年代)中,只有一张里他们装备的步枪能看清:六名军人在照相馆内的合影,后排三人拿着枪,前排三人的步枪装了枪刺立在一旁。从外观看,这种枪有击锤,是撞击式火帽发火枪,枪管和护木有三根铁箍,护木前端有个金属罩,通条位于护木下方,长度基本与枪口齐平,背带一端位于扳机前,另一端位于最靠近枪口的铁箍上。根据这些特征比较容易确定最适合的型号是恩菲尔德P-1853(Enfield P-1853)。这种枪全长55英寸,可以大体估算出照片中这几位洋枪队员的身高。

六名洋枪队员的合影,1860年代,威廉·桑德斯摄
恩菲尔德P1853与照片中枪支的比较,新照片来自ima-usa.com
恩菲尔德P1853局部,照片来自ima-usa.com
恩菲尔德P1853局部,照片来自ima-usa.com
恩菲尔德P1853局部,照片来自ima-usa.com
恩菲尔德P1853局部,照片来自ima-usa.com
恩菲尔德P1853局部,照片来自ima-usa.com

昨天说到宁郡卫安勇装备的步枪从汤姆逊拍摄的照片来看应该是东印度公司产的F型撞击式火帽发火枪,这个型号的原型是恩菲尔德P1842,从另外的卫安勇照片来看,他们也使用过扳机后部无人字形凸起、前端背带环穿过托木、枪管和托木没有铁箍的型号,这些特征非常符合P1842,也许可以有这样的猜测:卫安勇同时装备有英国产的P1842以及更便宜的东印度公司据P1842生产的F型枪。当然这只是猜测,也许以后能找到文字档案佐证。

卫安勇可能也装备了恩菲尔德P1842

清军的洋枪:EIC Model F Percussion Musket

汤姆逊在他的中国游记中这样记录过宁波的一支“洋枪队”:“No.21 展示了中国军队的一个连队,他们是一支由欧洲人训练的’常胜军’的剩余部分……在宁波有一百五十名西式训练、西式装备的士兵,由两名外国军官库克上校和华生少校担任指挥。在叛乱期间他们有一个团,多达一千人,但是现在留下这些只用作宁波城的防卫……”这支部队正式的名称是“宁郡卫安勇”,正如汤姆逊所说的,他们的职责主要是防卫宁波城,以及类似警察的地方治安工作。宁郡卫安勇留下的照片比较多,虽然他们不算正式的清军部队,但手里的武器还是值得考证一下。

汤姆逊拍摄的卫安勇
列队的卫安勇
演练阵型的卫安勇

最初,根据枪口的样式我以为是马梯尼-亨利,但照片里这种枪有击锤而马梯尼没有;后来又觉得像士乃得,但这款枪靠近枪口的背带环两端固定在护木两端,士乃得各型号没有这样的,最后在英国格林威治皇家博物馆(Royal Museum Greenwich)的网站上看到一款外形接近但没有型号的枪和卫安勇装备的外观非常接近,再经过搜索、比对,确认应该是东印度公司(即缩写EIC)1842年定型的F型撞击式火帽发火枪,比如前面说的背带环的样式、护木的长度、都没有金属箍、宽大的扳机环、通条样式,特别是扳机后部有个人字形的金属凸起。网上常见的宁郡卫安勇照片基本上都摄于1870年代早期,那个时代已经有了底火击发的步枪,而卫安勇们还在使用1842年的老型号,可见装备也是比较落后的。

枪口、通条样式及背带扣的对比,新照片来自ima-usa.com
扳机、击锤及扳机后部凸起的对比,新照片来自ima-usa.com
这批枪大都发现在尼泊尔的一个仓库,然后被运回欧洲,很快被各地的古董枪迷抢光了。图片来自ima-us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