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香成镜头下的时代与人

这篇文章是为2025年3月22日-6月8日在深圳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举行的“刘香成 镜头·时代·人”写的,澎湃编辑修改后的版本发在2025年3月24日的“澎湃新闻·快看”栏目下。以下是我的原文,放在这里算是给自己的一份存档。

此为分割线,以下为正文。

1869年,英国摄影师约翰·汤姆逊(John Thomson)从香港进入广州,开始了在中国长达三年的行摄,用平和的视角把当时的中国和中国人展现给世界。1976年,刘香成也从广州进入中国,在接下来的数十年里,同样走过了中国的很多地方,用相机记录了一段重要的中国历史和其中的人。

每次看到刘香成1980年在上海拍摄的两名滑旱冰的男子我就会联想到汤姆逊1869年在广州拍摄的两名戏剧演员(其中一个角色为男子反串)

1871年汤姆逊去拜访总理衙门,那是当时清帝国的最高权力机关。尽管汤姆逊不会说中文,但他依然想办法让恭亲王奕䜣等大员走出光线不适合拍照的厅堂,在有山有水有树的后花园中为这些帝国的股肱们拍摄了一组精彩的肖像。刘香成回忆第一次给美国前总统尼克松拍照是在北京的钓鱼台国宾馆,当时觉得房间里的光线太暗,就说:“尼克松先生,在这里好像太没意思了,外面有柳树,有桥,有山有水,我们到外面去拍吧。他看着我,我们眼球对眼球,他说,好,我们出去。当他做出了这个决定,跟随他的保安都不敢有异议。”刘香成曾说摄影师“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和对方建立一种基本的互信。”高效的沟通和控场是伟大摄影家们在拍摄人物肖像时所必须具备的基本能力。在汤姆逊活跃的年代,摄影活动还停留在对现实的摹写,而刘香成的摄影则是对现实的解构。汤姆逊对中国的关注只有3年,而刘香成对中国的关注持续了近半个世纪。

刘香成摄影风格的形成深受家庭和教育的影响。他1951年出生于香港,父亲刘季伯出生于湖南邵阳,是著名报人,在《大公报》任职多年,撰写社评并担任国际新闻的编辑。他母亲家是福州的名门望族,较近的一代中,如他的外叔公陈璧在八国联军占领北京期间曾任顺天府尹,后任邮传部尚书,致力推动新式教育、铁路建设和金融改革。刘香成3岁时,被母亲陈伟雯带回福州老家,在那里接受学前教育并进入鼓楼第一中心小学。在这所重点学校里,尽管刘香成努力学习,用心表现,但由于“阶级成分”的不同,他是班里唯一没被少先队接纳的学生。这种被区别对待的生活让他很小就学会观察周围人的语言表达和肢体动作,以洞悉周围老师同学们的心理活动。1960年刘香成被带回香港读书,高中毕业后考入纽约市立大学亨特学院修读国际政治。纽约是座摄影文化浓郁的城市,有各种精彩的影展。刘香成在观展的过程中对摄影产生了兴趣,在大学的最后一年选修了摄影课,导师是著名街拍大师琼恩·米利(Gjon Mili)。从一开始刘香成就关注社会底层的人,他拍摄无家可归的女性及福利院的智障儿童。米利被这组照片吸引,并把刘香成介绍到他工作的《生活》杂志实习,指导他如何阅读照片,本质上是传授如何用摄影来叙事。1976年刘香成以《时代》周刊特约摄影师的身份回到中国,1978年成为该杂志第一位常驻北京的记者。1979年转任美联社驻北京首席摄影记者,先后常驻北京、洛杉矶、新德里、首尔和莫斯科。1996年创办月刊杂志《中》,1997-2000年任美国时代华纳驻中国首席代表,2000-2007年任美国新闻集团常务副总裁,2015年创办上海摄影中心。

关于刘香成的摄影深受自己文化及教育背景的影响,很多评论人都有提及,比如纽约国际摄影中心的克里斯托弗·菲利普斯(Christopher Philips)曾经评论说:他“比外国观察者更能感知到中国日常文化的细微差别”,这与他“在西方所受到的教育提供的知识框架”一起,使他能够更好地把握中国转型时期的历史意义。刘香成说自己“在中国早年的生活使我了解了制度的必然性,而同时,我在美国和欧洲的生活经历又让我接受了人文主义精神的影响。”“受西方的教育,但从感情上,我是带着一个中国人的感情,去消化、理解这个社会,所以拍出来的东西跟西方人不一样,跟中国人拍的也不一样。”

伟大的摄影作品必定根植于摄影师熟悉的某一文化土壤,就像人们谈到纽约的视觉形象时,一定会想到艾略奥特·厄维特(Elliott Erwitt)眼中纽约人幽默诙谐的瞬间,抑或是黛安·阿勃斯(Diane Arbus)镜头下“奇奇怪怪”的纽约人。或者在谈论巴黎的形象时,自然会想到雅克-亨利·拉蒂格(Jacques-Henri Lartigue)充满想象力的抓怕,或者是罗伯特·杜瓦诺(Robert Doisneau)镜头下拥吻的情侣。在北京或上海,即使是已经进入21世纪的今天,也不会有人在行色匆匆的人潮中停下来品尝爱情。更符合中国人气质的是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身体保持距离,却手拉着手,脚勾着脚,微笑着低声交谈,这才是中国人微妙、含蓄、特别的肢体语言,正如刘香成在1981年的北京月坛公园拍摄的照片那样。

罗伯特·杜瓦诺1950年在巴黎街头拍摄的一对拥吻的情侣
刘香成1981年拍摄的一对北京月坛公园里的情侣

还有面孔。拍摄一张什么样的脸可以代表中国人?马克·吕布可能会选夜晚在人民大会堂前站岗的士兵,那是一张典型南方人的脸。而在刘香成镜头下,1980年北京一名坦克兵的脸,是一幅很传统的中国人面孔,是一张贯穿古今的脸,能从很多古代绘画或雕塑中看到相似的五官。

马克·吕布1965年在人民大会堂前拍摄的解放军士兵
刘香成1980年在北京拍摄的一名装甲部队解放军士兵

刘香成在1982年拍摄过一张天安门广场上扶着巨大红旗列队的解放军士兵,乍看起来似乎因为风的原因红旗缠绕到了战士的身上,实际上是视角和透视的假象。用类似元素叙事的摄影师不止一位,比如弗瑞斯特·安德森在1991年和法新社的Goh Chai Hin在2000年都拍过天安门广场上扶着红旗的解放军士兵,从这两张照片能看出红旗和士兵的透视关系,绝不会缠绕到士兵身上。但是作为中国的观众,特别是像我这样年纪的观众,看到刘香成的这张照片立刻会联想到崔健的摇滚歌曲《一块红布》。有趣的是,崔健的这首歌创作于比这张照片晚的1988年,不知道他在写这首歌之前有没有看到刘香成拍摄的这张照片。

左图是弗瑞斯特·安德森1991年拍摄的天安门广场上扶着红旗的解放军士兵,右边是刘香成1982年拍摄的天安门广场上的旗手

刘香成曾说:“每个人都有苦有痛、有酸有甜,摄影师应该平视镜头前的任何人,怀着深切的同理心尊重每个人,不要俯视或仰视。”这让我想起摄影史上的好几位著名摄影师,比如奥古斯特·桑德(August Sander)1920年代末为他德国同胞们拍摄的肖像,有趣的是刘香成也拍摄过一张类似叙事风格的照片。还有1935-1944年美国农业安全局组织拍摄的西部贫困百姓摄影师们,如多萝西娅·兰格(Dorothea Lange)、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拉塞尔·李(Russell Lee)、阿瑟·罗斯坦(Arthur Rothstein)、卡尔·迈登斯(Carl Mydans)等等。特别是罗斯坦和迈登斯,他们两人都在1940年代居停中国,其中罗斯坦拍摄过1946年的衡阳大饥荒,迈登斯拍摄过国民政府在重庆的种种活动、政府要员和百姓生活。迈登斯还是1936年创刊的《生活》杂志元老级摄影师,这本杂志的创始人亨利·卢斯(Henry Robinson Luce)还创办了刘香成后来任职的《时代》周刊。刘香成在《生活》杂志总部实习期间曾阅览了其图书馆保存的摄于中国的照片,想必看过杰克·伯恩斯(Jack Birns)、马克·考夫曼(Mark Kauffman)、迪米特里·凯赛尔(Dmitri Kessel)等人,甚至可能还有卢斯的夫人克莱尔(Clare Boothe Luce)1940年代在中国拍摄的照片。在摄影世界观形成的初期,阅读前辈摄影师的档案极有可能会潜移默化地产生影响。

左图是奥古斯特·桑德1920年代拍摄的年轻的矿工,右边是刘香成1980年在北京燕山石化拍摄的年轻工人

伟大的摄影作品必然有其根植的文化土壤,而伟大的摄影师也一定会突破文化在地理上的限制,以更高的,人类文明的视角来观察世界,比如迈登斯拍摄的美国西部无家可归的灾民可以打动人心,在中国重庆拍摄的中国军民同样能令观众产生共鸣。刘香成的作品也是如此,国内的观众虽然更常看到的是他在中国拍摄的照片,实际上他在斯里兰卡、孟加拉、印度、阿富汗、柬埔寨、前苏联和韩国拍摄的照片同样震撼人心。

摄影是用视觉符号叙事的艺术,摄影师调整构图在最恰当的一刻按下快门,这是一件难度极高,很需要技巧的事情。可以类比文学上的极短小说:作者必须用最少的字数讲述一个精彩故事,摄影师要在一个画面提供尽量丰富的信息。刘香成在跟随米利学习摄影时,说他“从不跟我说快门、光圈那些技术问题,他教我如何阅读图片……它(指照片)跟观者一定要有情感联结,他可能是个陌生人,也可能是个认识的人,但要在这张画面里找到共情和对话,要让观者进入你的画面。他不是在看图,而是在读图。”1976年星星画会的成员走上街头,马德升在北京市政府前演讲阐述自己的艺术观点,刘香成在他的身后拍摄了一张照片,不仅可以看到马德升的侧脸,还能看到下面的听众。如果从台下正面拍摄马德升,画面转为文本就是:马德升在室外阐述自己的艺术理念。而刘香成拍摄的这张照片主语可以转变成周围的观众。这张照片的主角是马德升吗?我认为不是,更需要表现和刻画的是下面那些听众,他们是马德升的听众,是将要被启发的对象,是潜在地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刘香成用一个镜头把故事讲得更全面了。在他的镜头中还大量利用了对比或隐喻,比如1980年四名北京大学的学生在通过电视观看对“四人帮”的审判,小小的电视屏幕被江青的脸完全占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是墙上张贴着的巨大毛泽东像,好似被告席上的妻子跨过时空在向丈夫求助,又像丈夫微笑着倾听法庭上妻子的辩白。

刘香成1976年拍摄的在街头阐述自己艺术观点的马德升
刘香成1980年拍摄的四名正在看转播审判四人帮的北大学生

同样是用视觉元素叙事,绘画也会从摄影中汲取营养,有几位当代画家“借鉴”刘香成拍摄的照片,用绘画的语言复述甚至加些调侃、自嘲,甚至批评再加工后展示给观众。刘香成1992年赢得普利策现场新闻摄影奖的组照中,有一张摄于1991年8月21日的照片是莫斯科的居民打着伞走过雨中的街道,湿漉漉的柏油路映出模糊的人影(错误!未找到引用源。)。当我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耳旁立刻响起《我的心儿不能平静》(В моей душе покоя нет),那是苏联导演梁赞诺夫1977年导演的电影《办公室的故事》(Служебный Роман)中统计局的工作人员在雨中赶去上班时的背景音乐,男女主角正准备谈一场“湿乎乎”的恋爱。但是画面中地面上散落的各种杂物似乎又说明这个瞬间远没有看起来那么浪漫,而是刚结束了一场骚乱。实际上这是苏联解体前的“八一九”事件刚刚平息,莫斯科的居民不得不走过路障还没有被清理的街道去上班。这一看似美好实则荒诞的画面启发了俄国画家孔·特鲁科维奇(Kon Trubkovich),他加上了老式低分辨率显像管电视的效果,转制成一幅油画(错误!未找到引用源。),命名为《结局前的倒数第三个节点》(The Antepenultimate End)。无独有偶,国内的画家李松松、王兴伟都以刘香成的照片为蓝本绘制过油画。如果说以上几个艺术家根据照片绘制油画的例子很好辨别,还有一个很隐晦的例子。1980年7月30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坚持“少宣传个人”的几个问题的指示》,国内开始拆除部分地区的毛泽东塑像及取消悬挂毛泽东像,刘香成敏锐地注意到这一变化,当中国历史博物馆上悬挂的巨大毛泽东像被取下时,捕捉了这一标志性的瞬间:尚未拆除的脚手架后是画像,前景是摘画的工人正在休息。艺术家王广义从这张照片获得灵感,从中抽取出画像,并把脚手架简化为横竖交叉的网状线条,在20世纪80年代创作了一系列作品。

上图是刘香成1991年拍摄的莫斯科市民走过尚未打扫的“八一九”事件平息后的街道,下图是孔·特鲁科维奇据此照片创作的油画《结局前的倒数第三个节点》
左图是刘香成1981年拍摄的中国历史博物馆拆下来的毛泽东像,右图是王广义以这张照片为灵感创作的系列油画《红色方格》

刘香成的摄影回顾展《刘香成:镜头·时代·人》的题目让我想起四月影会在1979年举办的首个展览《自然·社会·人》。“自然”、“社会”、“人”这三个名词是并列关系,也是影展内容的反映。而“镜头”、“时代”、“人”这三个名词中最重要的是“人”,可以理解为是“镜头下时代中的人”。人不能脱离时代单独观看,通过个体的人可以看到整个时代,“一张图片,记录了时代某个故事的细枝末节,而很多照片的堆积便构建起一个巨大的真实”,刘香成自己曾经说过:“在中国,社会、经济、政治,它的意识形态,都会影响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我感兴趣的是它如何在日常生活里出现……如果你拍摄日常生活,真相便自己在其中显影。如果你想报道中国的社会政治,老百姓的生活给你提供了无比丰富的材料,从标语到运动,都会在这个日常生活里面显现出来。新闻在马路上、里弄中,在方方面面的生活里,从对美的选择到物质生活的追求,你会发现,这是一个报道的天堂。当然,首先你要有这种敏感度,体会这个事情它是怎样深入生活的。”刘香成关注人,这种关注的方式就是交朋友。他去过很多国家,但不会像一些摄影师那样因为某国某地的突发新闻而去十天半个月,刘香成每去一个国家都会住下来,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在这个过程中认识朋友,聆听他们的智慧和故事,所以他总能找到可以推进的拍摄项目,并且用一种更超然的,跨越文化差异的视角记录并呈现给观众。

皮力在展览《刘香成:镜头·时代·人》的前言中曾说要想了解20世纪中国的形象,以及在此基础之上关于中国的想象如何在海外被建构起来,有四个摄影师的记录无法绕过,分别是玛格南图片社的卡帕(Robert Capa)、布勒松(Henri Cartier-Bresson)、马克·吕布(Marc Riboud)以及刘香成。其中卡帕在1938年来华期间记录了中国人的抗日活动,布勒松在1949年来华记录了两个政权的更迭,马克·吕布数次来华见证了中国的发展和变化。自然与社会的剧烈变动,加上摄影师的人文关怀(本质上是人性),便会诞生经典的摄影作品。虽然刘香成说布勒松和马克·吕布都会用法国人那种特别的布尔乔亚式的情结来看世界,但是在我看来,刘香成在中国拍摄的作品也能感受到一点这种“法式魅力”,另外还添加了一些美式的幽默和俏皮。马克·吕布1965年造访北京的中央美院时记录下雕塑系同学进行人体雕塑的一幕,1981年刘香成在这所学校的油画系记录下了人体写生的一幕。还可以将更多1970-1980年代在华外国摄影师与刘香成并置观看,比如玛格南的摄影师布鲁诺·巴贝(Bruno Barbey),他在1973年首次来华后多次访问中国并拍摄,两人有几张作品出奇得“相像”,比如刘香成在1979年拍摄了上海豫园湖心亭茶楼的茶客们,一年后,布鲁诺·巴贝也以几乎同样的机位和视角拍摄了同样内容的照片。1980年巴贝在豫园拍下一名男子给站在叶形门旁女子拍照的照片,两年后刘香成在北京的一处公园内拍摄了一幅构图相近内容也相近的照片。1978年12月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中国开始实行改革开放政策,南京路,这条上海最繁华的商业街重新出现外国商品的巨大广告,刘香成敏锐地注意到这一变化,他在1979年拍摄了南京路上三菱汽车广告牌下匆匆的行人,一年后,布鲁诺·巴贝也在同样的位置拍摄了一张同样的照片。说到巨大的广告(标语)牌,这种宣传形式可能是中国特色,很多优秀的摄影家在中国都善于利用这些“巨构”来作为叙事的元素,要么是用来讲述背景,要么是和周围的人进行对话。比如马克·吕布1965年曾在上海拍摄过一张照片:背景是巨大的宣传“三面红旗”的壁画,以工、农、兵、学、商的形象代表社会群体正紧紧追随毛主席的头像,上面写着“在毛泽东思想红旗指引下奋勇前进”,而画面前一个衣着褴褛的人正冲着宣传画中人物前进的相反方向奔跑。1979年久保田博二在上海拍摄过一张照片,背景巨大的宣传画上是以陆海空三名士兵为代表的人民解放军,前面一名工人,用以表达有了人民子弟兵守卫边疆,大家才能安心建设祖国。在宣传画前的操场上,是两名女民兵正一脸严肃地练习刺刀拼杀。刘香成也用过类似的叙事手法拍照,比如毛泽东去世不久的1976年12月,华国锋作为接班人走上前台,在北京和上海的街头都出现了“你办事,我放心”的宣传画,刘香成在上海抓拍到一张照片,一位女士从画下走过时抬头看了看画中的人物,画中巨大的人像与真人的身高形成了强烈的反差。1981年,刘香成再次运用这种手法在上海拍摄了一张照片,巨幅宣传画上是各行各业的工人正在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而宣传画下匆匆走过的行人,似乎也融入到了画中。简单地用模仿或借鉴无法评述这些作品,只能说有趣的灵魂审美相近,讲故事的手法也是相通的。

马克·吕布1965年在北京中央美院雕塑系拍摄的同学们创作雕塑
刘香成1981年在北京中央美院拍摄的油画系学生在人体写生
刘香成1979年拍摄的上海豫园湖心亭茶楼的茶客
布鲁诺·巴贝1980年拍摄的上海豫园湖心亭茶楼的茶客
布鲁诺·巴贝1980年拍摄的上海豫园留影的人们
刘香成1982年拍摄的在北京一处公园留影的人们
刘香成1979年在上海南京路拍摄的三菱汽车广告牌下的人们
布鲁诺·巴贝1980年在上海南京路拍摄的三菱汽车广告牌下的人们
马克·吕布1965年在上海拍摄的“三面红旗”
久保田博二1979年在上海拍摄的正在训练的女民兵
刘香成1977年拍摄的一名女子走过上海外滩的巨幅宣传画
刘香成1981年拍摄的走过上海一幅举行宣传画的人们

刘香成说自己很幸运可以成为一个文化艺术的“翻译者”,并且“希望我的摄影能够消解猎奇的滤镜,帮助世界理解更真实的上升期的中国,也让中国人更加了解自身所处的时代。”这很像一百多年前汤姆逊在中国的行摄,在他的镜头里看不到对中国人或中国文化的猎奇,更多的是一种隐形的观察,无论是在北京的胡同里叫卖水果的小贩,在宁波乡下聚赌的苦力,还是福州郊区的农妇,都没有人注意到这位“鹘眼虬髯方广额”的外国人正用奇怪的“盒子”对着他们拍照片。我还想到抗战期间受雇于国民政府的原《纽约时报》摄影师安烈生(George  Alexanderson),他在距重庆不远的璧山县采访,熙熙攘攘的集市上没有人关注这个外国人或他的镜头,摄影师好似隐身一样,完全没有侵入性,只是静静地把这座小县城充满生机的一面展示给观众。刘香成拍摄在天安门广场上借助华灯夜读的女青年,同样是润物细无声地操作:悄悄地蹲在女青年面前,相机调到B门,心里默数了23秒完成曝光。

除了社会生活中的普罗大众,刘香成还拍摄了很多不同阶层的人物肖像。如果说他在抓拍日常生活中的人们隐藏了自己隐藏了镜头,那在这些刻意拍摄的肖像照中他则打破了第四面墙,让观众跨越空间跨越时间跨越阶级与相中人四目相对。这让我想起传奇的英国摄影师塞西尔·比顿(Cecil Beaton),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受雇于英国政府来到亚洲,1944年从印度进入中国,在成都和重庆拍摄了很多人像作品。有一张照片是成都警察局的五名警察穿着制服前后错落站在办公室,圆形的月洞门和墙上挂着的长方形展板组成有趣的构图。刘香成1980年拍摄的燕山石化的四名穿着工作服工人,身后不同形状的管道向四周展开,同样构成了一个充满几何线条的背景。比顿还为吴铁城的夫人,女画家黄卓群拍摄了一组肖像,背景是她的一幅水墨画,类似的叙事在刘香成为刘小东、曾梵志、刘野等人拍摄的肖像中也能见到。

塞西尔·比顿1944年在成都警察局为五名警察拍摄的合影
刘香成在1980年为燕山石化的四名工人拍摄的合影
塞西尔·比顿1944年为黄卓群拍摄的肖像
刘香成2012年为画家张晓刚和他夫人拍摄的合影

很多人提到刘香成在摄影上的成就时,总会提到他获得普利策奖的那张照片——戈尔巴乔夫合上文件夹的一刻。诚然,这是一张非常有象征意义的重要照片,但是,首先,伟大的摄影家岂能只用一张照片概括?在20世纪最后25年里发生的世界大事刘香成和他的相机都没有缺席。其次,机会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刘香成说他“最大的噩梦,最怕的就是这个事情在我眼前发生,我在换胶卷,因为这卷胶卷都已经曝光,没有剩下的了。”这也让他养成每个胶卷都会留下10张8张没有曝光,只为等待那神之一刻的习惯。1991年前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宣布辞去总统职位的现场,他成为唯一带着照相机的人,命运必然眷顾这种“时刻准备着”的状态。

不止一位评论家用“猎奇”来定义19世纪来华的外国摄影师,但是我觉得这其实是个伪命题,面对“奇”的事物,人人都有“猎”的本能。1866年,在海关洋员的陪同下,斌椿带着四名年轻人成为清代第一个走出国门的官方使团,在斌椿的笔下,记录的同样是在他眼中“奇”的地方,比如华盛顿平整的柏油路、荷兰的水坝、英国路灯。只是斌椿当时不会拍照,否则也会像现在第一次出国的人一样,用摄影记录下自己没见过没听过没吃过的东西,但是没有人会用“猎奇”来评价当时的斌椿。我认为,猎奇,更多是指一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待其它文化的行为,而这种“猎奇”,无论古今,在伟大的摄影家身上都看不到。

刘香成是有着巨大创作热情的摄影师,他似乎一直在摆脱舒适圈,与外界贴给自己的标签对抗。虽然自1976年后的9年时间里他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别人会把我中国的成就打折扣,因为我是中国人。”他为了摆脱自己面孔的标签,毅然在1985年去了混乱的印度,同时负责巴基斯坦、斯里兰卡和孟加拉国的新闻摄影,有时还要前往阿富汗记录前苏联军队在那里的行动。正如他本可以在北京享受悠闲的四合院生活,但为了启发更多的摄影爱好者又搬去上海创办了上海摄影中心。

放眼全世界,中国是一个巨大的摄影母题,这不仅与广袤的地域有关,而且与悠久的文化以及中国人的特质有关。在摄影术诞生之后,不断有摄影师来到中国实践摄影活动。在19世纪,与大多数蜻蜓点水般来华的摄影师不同,汤姆逊放弃了自己在香港红火的生意,关掉照相馆,卖掉曾经拍摄的底片,只为前往中国行摄,他知道这个国家有最值得用摄影记录的人和事,在中国拍摄的这些照片也成就了他在世界摄影史上的地位。布勒松在1948年首次来华后,1958年又故地重游;马克·吕布和布鲁诺·巴贝更是在一生中多次来中国拍摄,这些著名的摄影家都清楚地知道中国,更准确的说是中国的变化最值得用摄影的方式记录,刘香成也是如此。尽管他在1995年后不再作为摄影记者拿着相机冲在新闻第一线,但无论他创办杂志、在美国时代华纳或美国新闻集团担任重要职务,还是后来创办上海摄影中心,他都关注着毛时代结束后中国日新月异的变化,主要工作都围绕这些进步展开,比如策划《时代》周刊中国专题的封面以及《财富》论坛在上海的举行。有件轶事值得一提,因为对中国发展的关注,或许还有摄影师的敏感,他精准地预测一定会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于是在2000年找到艺术家王广义,定制了一幅有关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画,即《大批判·WTO》。果然中国在2001年12月11日正式成为世贸组织的一员,那幅独一无二的巨大画作也摆在了刘香成家客厅的显目位置。 中国人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每天都在推陈出新,刘香成以他摄影师特有的敏锐,以及中国人独有的哲学内核和欧美的人文主义精神,观察、思考这一切,短暂离开又被吸引回这片土地,持续了长达近半个世纪的记录。用他的话说,是“用切片层层叠加的方式,讲述一个更大的故事、更大的vision(图景)。”单看年龄,按照中国人的传统说法,刘香成已是“古稀”之年,但交流时感觉他仍然处在创作的壮年,仍然在实施新的拍摄计划。非常期待他正在进行的“一带一路”人文系列,套改一下1981年合众国际社摄影师迈克·提勒(Mike Thieler)对刘香成说的话:刘先生,请继续努力拍摄!

德国海因里希亲王的汉口和武昌之旅

在写《张之洞与襄樊铭》的过程中查阅文献,产生了一些边角料,弃之可惜,都放在这里吧,算是德国海因里希亲王在汉口和武昌之旅的注脚。

虽然中文文献里关于海因里希亲王这次的到访所记不多,但当时的英文和德文报纸却对亲王等人的行程有很详细且及时的报道,找到的一些图像资料正好可以与这些文字相印证,按照时间线罗列如下。

1899年4月28日海因里希亲王乘坐“格菲欧”号巡洋舰抵达汉口,湖广总督张之洞亲自登船迎接。已经提前获悉亲王来访消息的汉口外侨群体做了大量准备工作:洋行都把自己的门面装饰一新,插上国旗,外滩靠江的一侧插满了悬挂彩旗的柱子。除此之外,在英租界的外滩边还临时搭建了一座不中不洋的亭子,顶端插着德国国旗,柱子都用彩布包裹。1海因里希亲王在汉口上岸后受到外国侨民的热烈欢迎。

海因里希亲王抵达汉口当日的外滩,自南向北拍摄,远处可见临时搭建的亭子
海因里希亲王受到汉口外国侨民的热烈欢迎,左边即临时搭建的亭子

4月29日,海因里希亲王乘坐小汽艇在武昌织布局码头(Cotton Mill Wharf)2上岸。在湖北新军中任教习的德国人何福满(Friedrich Wilhelm Hoffmann)3带领一支由中国士兵组成的仪仗队前往码头迎接。为亲王准备的马车由上海运来,形制和张之洞的非常接近。由另一位在湖北新军中任教习的德国人贝伦司多夫(Friedrich Graf von Bernstorff)4率领一支骑兵中队护卫。从码头到总督府的路两旁都有中国士兵警戒,带领他们的是曾在戈登的洋枪队内效力的“吴将军”(General Wu)。5

何福满在码头迎接海因里希亲王
宾主双方准备进入总督府内招待的房间

张之洞在总督衙门与海因里希亲王会谈了约两个小时,其间供应了半中半洋的点心。

张之洞招待海因里希亲王的现场

会谈结束后,双方分别乘车前往阅马场,在那里观看湖北新军的操练。这支部队主要由德国军官训练,因此请海因里希亲王前来观操也许还有别的用意。由赛德尔中士(A. Seydel)6率领步兵、贝伦司多夫率领骑兵、何福满率领炮兵和工兵先以方队的形式行进,然后是各部队演习,每个兵种大约半小时。记者注意到张之洞全程站着完成了检阅,并以握手,而不是鞠躬行礼的方式向军官们致意。当天日头很大,但也无法阻挡看热闹的武昌民众,阅马场北侧的蛇山上挤满了人。观操结束后,亲王被邀请到一个帐篷内休息,官方提供给他了一种加入了气泡水的茶,没想到当时就有这么新潮的特饮了!不过亲王感到很诧异,还问自己手下的气泡水是不是纯的。

在阅马场观看湖北新军操练

离开阅马场后,海因里希亲王又乘车前往武备学堂7视察,在那里担任教习的福克斯(Carl Fuchs)和威耳赤(Albrecht Welzel)8两位中尉负责接待。记者在报道中称亲王对视察情况表示满意9,苏继祖在日记里说“日前德亲王亨利来鄂,谓湖北有文明气象”,不知是否指对武备学堂的视察。10

视察结束后,海因里希亲王与张之洞告别,乘坐自己的轻便马车前往城东的洪山宝塔,何福满、福克斯、威耳赤等几位德国军官的家属在那里准备了茶水和冷饮。简单游览过后,大约在下午六点半,亲王和随从乘坐汽艇返回“格菲欧”号,在汉口下榻。

武昌洪山宝塔

4月30日上午,汉口的外滩到处彩旗飘飘,很多外国侨民,特别是德国侨民都出席了汉口德国租界的奠基活动,这是除了会见张之洞,海因里希亲王此行最重要的任务。1895年俄、法、德三国干涉还辽后,清政府同意德国在汉口设立租界。在汉口的德国租界,沿江大道这一段以海因里希亲王的名字命名,西侧与之平行的街道(今胜利街一段)以其哥哥,即威廉二世的名字命名,最西侧的平行街道(今中山大道一段),也是德租界的西界,以他的爷爷,即腓特烈三世的名字命名,而东西向的几条街道则以皇室中的几位女性成员命名。1921年,汉口的德租界被中国政府收回。

汉口德国租界的奠基现场
海因里希亲王(右侧弯腰挥槌者)在奠基现场

  1. The North-China Herald and Supreme Court & Consular Gazette,1899年5月15日,第19版。 ↩︎
  2. 位于武昌城的文昌门,即西南门外。 ↩︎
  3. 译名参考德国学者白莎(Elisabeth Kaske). 晚清在华的德国军事教官概况. 北大史学, 2008(1): 303-348.在德国时任工程部队少尉,1895年10月来华,最初在南洋自强军中任职,1897年被张之洞调来训练新军,兼在湖北武备学堂任教习。 ↩︎
  4. 译名参考德国学者白莎(Elisabeth Kaske). 晚清在华的德国军事教官概况. 北大史学, 2008(1): 303-348.在德国时任骑兵中尉,1896年来华,最初在南洋自强军中任职,后被张之洞调来武昌护军营,并任自强学堂教习。 ↩︎
  5. The North-China Herald and Supreme Court & Consular Gazette,1899年5月15日,第19版。 ↩︎
  6. 译名参考德国学者白莎(Elisabeth Kaske). 晚清在华的德国军事教官概况. 北大史学, 2008(1): 303-348. 在德国时任步兵中士,1895年4月来华,最初在南洋自强军中任职,后被张之洞调来湖北训练新军。 ↩︎
  7. 址在今中南财经大学首义校区内。 ↩︎
  8. 译名参考德国学者白莎(Elisabeth Kaske). 晚清在华的德国军事教官概况. 北大史学, 2008(1): 303-348. 福克斯在德国时任警察中尉,威耳赤在德国时任工程部队中尉,都是1897年底来华,一同在湖北武备学堂任职。 ↩︎
  9. “…was well pleased with the inspection of the college.” The North-China Herald and Supreme Court & Consular Gazette,1899年5月15日,第19版。 ↩︎
  10. 苏继祖著;梁启超著;袁世凯著. 《清廷戊戌朝变记:外三种》.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8.10.第116页。 ↩︎

张之洞与襄樊铭

看到一张照片,是1899年4月29日时任湖广总督的张之洞在总督府宴请来访的德国海因里希亲王,里面有些细节可以拿出来讨论。

张之洞宴请海因里希亲王的现场,可见背景中悬挂的《襄樊铭》

海因里希亲王(Albert Wilhelm Heinrich, Prince Henry of Prussia , 1862-1929)是德国皇帝腓特烈三世的次子,他的哥哥继承了皇位,即威廉二世。海因里希亲王15岁时便被任命为德国海军军官,1895年升为海军少将,1899年任东亚舰队司令,同年升海军中将,1901年又升为海军上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已经成为海军元帅的他任波罗的海舰队的最高指挥官,战争结束后携家人隐居。他一生嗜烟,和他的父亲一样最后死于喉癌。海因里希亲王是德国强占胶州湾的直接参与者之一。1897年11月巨野教案发生后,德国向清政府要求巨额赔偿,同时派出东亚舰队从上海驶往胶州湾。德军谎称军事演习,登陆并强行占领了青岛。在清政府与德国交涉的过程中,德皇又命海因里希亲王率铁甲舰“德意志”号(S.M.S Deutschland)和两艘巡洋舰“格费欧”号(S.M.S Gefion)、“奥古斯塔皇后”号(S.M.S Kaiserin Augusta)前往胶州湾向清政府施压。1898年3月6日,由李鸿章和翁同龢代表清政府与德国公使海靖(Edmund Friedrich Gustav Freiherr von Heyking)签订了《中德胶澳租借条约》。

在访问汉口之前的1899年4月15-19日,海因里希亲王夫妇与友人从上海出发,游览了杭州和苏州后返回沪上;14月22日,亲王妃独自离开上海前往日本;24月28日,亲王从上海乘坐“格费欧”号抵达汉口;35月4日从汉口返回上海,旁听了一次会审公廨的庭审;45月5日从上海前往青岛。5

张之洞很重视这次德国亲王的访问,亲自上舰迎接;6次日,海因里希亲王赴武昌的总督府回拜,在品尝了简单的茶点后,张之洞请他去“牛马厂”7观看了新军的会操,然后又去湖北武备学堂8观看学生的操练。9接下来的几天,海因里希亲王出席了在汉德侨组织的数场活动,没有再与张之洞会面。

张之洞宴请海因里希亲王一行现场的照片我见过两张,其中一张能看到大部分主宾和室内的布置,宴会长桌背对门的一侧坐着中方人员,面向门的一侧坐着德方人员,张之洞与海因里希亲王紧挨着坐在德方一侧的中间;另一张是立体照片的形式,与上一张拍摄位置相同,可能出自同一摄影师,但取景范围缩小到只有张之洞和亲王两人。这里想讨论的是取景范围更大的那张照片。在长桌远端的背景中挂着几幅拓片,字很大,尺幅也很大,从屋顶垂下,颇有气势。从纸上的褶皱判断很可能没有经过托裱,至少没有裱在房间内的墙或隔板上。显然这并非陈设的常态,而是临时悬挂上去的。虽然拓片的内容没有全部收入取景框中,但仍然可以确定其拓自《襄樊铭》。10

《襄樊铭》是为纪念宋淳祐十一年(1251)京湖制置使李曾伯率兵收复襄(阳)、樊(城)两城的事迹,刻在襄阳古城外西南真武山东麓的一块巨石上。铭文楷书,阴刻,字径盈尺,其中序7行55字,铭辞4行24字,共79字。全文为:“大宋淳祐十一年四月二十有七日,京湖制置使李曾伯奉天子命,调都统高达、幕府王登提兵复襄、樊两城。越三年,正月元日铭于岘。其铭曰:壮哉岘,脊南北;繄墉壑,几陵谷;乾能夬,剥斯复;千万年,屏吾国。其中“岘”指岘山,明代在山上建有真武庙,故改称真武山。

联手灭金后,南宋军队从蒙军手中收复三京(东京开封、西京洛阳、南京商丘)失败,蒙宋战争正式开始。南宋政权内部认为无力主动进攻,转为采取防御的战略,将国土自西向东划分为四个战区,即以成都府、潼川府、夔州府和利州府四个安抚使路构成的四川战区(川陕);以京西南路、荆州北路、荆州南路构成的京湖战区(荆襄);以淮南西路、淮南东路、江西西路、江西东路构成的江淮战区(两淮);两浙西路、两浙东路和福建路构成的沿海战区。11其中位于汉江北南两岸的樊城和襄阳两城对京湖战区,甚至对整个南宋来说都有重要的战略地位,南宋王朝在军事上最后的崩溃就始于南宋咸淳九年(1273)樊、襄二城的失守。南宋端平三年(1236),襄阳北军主将王旻和李伯渊烧毁城郭和仓库后降蒙,虽然宋军后来收复了襄阳,但是没有恢复城防。时任京湖安抚制置使的贾似道将防守的中心从襄阳移至鄂州(武昌),南宋的防线退至长江一线,试图以大片淮河流域作为蒙宋之间的隔离带,这样的布局不仅使得原本的战区防线中央向南宋凸进,而且影响了与四川战区的呼应。南宋淳祐十年(1250),李曾伯任京湖安抚制置使兼知江陵府,他清楚地认识到樊、襄二城的重要性,因此上任伊始便派出六百士兵,从江陵出发,重新占据了这两座城,同时上书朝廷请求重建。在次年获得批准后,筹集了士兵、战船和粮草,经过短短数月的抢修重建了城防。南宋宝祐元年(1253),蒙军再次来犯,在襄阳的三千守军击退了十倍于己的蒙军,并缴获大批战马。《襄樊铭》正是诞生于这一历史背景下,有抗击侵略,收复失地的精神意义。

张之洞在接见海因里希亲王的外交场合临时悬挂《襄樊铭》一定是想要有所表达,表达他,或他所代表的清流对德国强占胶州湾的不满。他当时已经认识到了德国,或者扩大来说的俄、英、法等列强国家的无理与贪婪。上一年《中德胶澳租借条约》签订后,海因里希亲王曾在北京觐见慈禧太后12和光绪皇帝。13张之洞从盛宣怀处得知要他进京的消息,以为是要去接待来访的海因里希亲王,便在闰三月初六(1898年4月26日)回电说:“屡电悉,德王14赴闽,乃看中国好说话,欲兼要三沙、金门耳,断不舍以胶换闽也,接待之说可怪。”15张之洞看出了德国想要福建三都澳(三沙)和金门的心思,推脱公事太忙去不了。茅海建老师在阅读张之洞档案时还注意到这份电报手稿在“屡电悉”后删除了“接待德王之说,真可尼可笑”一句。16

海因里希亲王1899年访问汉口,张之洞再没有了公事繁忙的借口,他不仅亲自上舰迎接,设宴招待,还在宴会上连续两次祝酒。第一次是祝福德皇威廉二世,没有找到张之洞的原稿,我粗略根据《字林西报》上转译自上海《德文新报》的报道翻译如下:“我举杯祝愿德意志皇帝陛下健康长寿。愿他和整个皇室享有长寿、幸福与健康;愿他的统治繁荣昌盛,人民安康幸福。我还祈愿中德两国的友好关系日益发展壮大,两国人民共享和平的福祉。”17第二次则是祝福海因里希亲王:“诚挚地欢迎亲王殿下莅临我治下的省份,我深感荣幸。长久以来,我便听闻过亲王殿下的杰出品德和辉煌成就。您在此次东方之行中必会见证大清帝国在与友好国家增进关系、促进互信方面的真诚努力。我深信,亲王殿下必定能在中国与其他国家的政治关系发展过程中,明辨是非,洞察真相。届时,您将能够向德国皇帝陛下呈交相关陈述,推动中德之间的良好理解,并切实促进两国友谊的发展。我举杯祝愿亲王殿下健康长寿,愿您万事顺利,好运相随,祝您的旅行愉快。”18简言之,就是希望德国以后能在国际上为中国站台说话。台湾学者李国祁在《张之洞的外交政策》一书中认为张之洞的外交政策以胶州湾事件为标志分为前后两个阶段,前一个阶段从伊犁事件开始,他主张结强援,以夷制夷,认为海权国家和陆权国家没有根本上的厉害冲突,即与中国隔海的英、日等国比陆地相邻的俄国安全,主张联络英日克制俄国。后一时期主要是胶州湾事件至日俄战争期间,他认为中国过分贫弱,利用列强间互相钳制不敢先发的均势,能使中国苟延残喘于一时。然而,对于海因里希亲王的来访,张之洞不知道的是德国正欲凭借海军的力量,在长江流域与英国分一杯羹。当时德国想与英国共同获得修建从天津到镇江的铁路19特权,并把山东的铁路线接入其中,这样就可以把自己的势力从胶州湾延伸到长江一线。20

张之洞曾经非常信赖德国,认为德国拥有世界一流的军队,无论是在两广、两江还是湖广总督任上,都曾引进德国军官训练军队,并购买德制武器装备,聘请德国专家探矿、建厂,但是胶州湾事件影响了张之洞对德国的看法。这种矛盾的心情也体现在接待海因里希亲王的宴会布置上,即悬挂《襄樊铭》。可是,这不免有些太过书生意气:想要德国人能感受到自己的抗议,需要亲王的随从中首先能有认识中文的,其次对金石有一定了解,能认出来是《襄樊铭》,最后要了解中国历史,知道铭文背后的故事,更别说还需要把这份抗议转告给亲王本人的勇气,在当时的场合下一定没有这样的人。可以说,张之洞向德国人“巧妙”地抗议,根本不会收到任何效果。中国人对“面斥不雅”的追求,绕圈子的表达方式实在不适合当时弱肉强食的外交环境。回看过去,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想要实现自强自立,把希望寄托在“友邦”身上是不现实的。这个道理放在个人身上也是一样,人终究要靠自己。

  1. The North-China Daily News,1899年4月20日,第3版。 ↩︎
  2. The North-China Daily News,1899年4月24日,第3版。 ↩︎
  3. The North-China Daily News,1899年4月28日,第3版。 ↩︎
  4. The North-China Daily News,1899年5月5日,第3版。 ↩︎
  5. The North-China Daily News,1899年5月6日,第3版。 ↩︎
  6. “三月十九日(4月28日),德藩亨利到汉,南皮登彼舰迓之。”劳祖德整理《郑孝胥日记》,中华书局,1993.10,第722页。 ↩︎
  7. 即今阅马厂。见苏继祖《清廷戊戌朝变记》,苏继祖著;梁启超著;袁世凯著. 《清廷戊戌朝变记:外三种》.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8.10.第116页。 ↩︎
  8. 就在总督府附近,址在今中南财经大学首义校区。 ↩︎
  9. 见光绪二十五年三月二十日郑孝胥日记、苏继祖《清廷戊戌朝变记》。 ↩︎

  10. 比较原石刻,其中“奉天子”中的“天子”本是换行抬头,而这幅拓片将两行合并,仅在“奉”与“天子”间加了一个空格,不知是不是为了适应室内空间所做的调整。 ↩︎
  11. 姚建根. 《宋朝制置使制度研究》. 上海书店出版社, 2010.01.第96-97页。 ↩︎
  12. 海因里希亲王光绪二十四年闰三月二十五日(1898年5月15日)在颐和园乐寿堂觐见慈禧太后。 ↩︎
  13. 海因里希亲王光绪二十四年闰三月二十五日和四月初三(1898年5月22日)、初五(1898年5月24日)共三次觐见光绪皇帝。 ↩︎
  14. 即海因里希亲王。 ↩︎
  15. 赵德馨主编;吴剑杰,冯天瑜副主编. 《张之洞全集 9 电牍》. 武汉出版社, 2008.11.第310页。 ↩︎
  16. 《张文襄公电稿墨迹》,第2函第10册,所藏档号:甲182-219。转自茅海建《戊戌变法的另面“张之洞档案”阅读笔记》 ↩︎
  17. “I raise my glass and drink to the health of H.M. the German Emperor. May long life, happiness, and health be granted to him and to the whole Imperial House; may his reign be a prosperous one and his subjects happy and contented. I also pray for the friendly relations between China and Germany to become more and more developed and strengthened. and for the people of both countries to enjoy the blessing of peace.” The North-China Herald and Supreme Court & Consular Gazette,1899年5月8日,第31版。 ↩︎
  18. “I sincerely thank Your Excellency for the toasts just giver in which you refer to the Emperor my Master, and myself. I further express to you my sincerest thanks for the friendly way in which you me me, and for the hospitality which you have shown me and which I have found all through the Chinese Empire, where I have had an opportunity to come in touch with representatives of the Government. I have also much at heart to further and strengthen the already exciting good relations between China and Germany. With my sincerest wish for Your Excellency’s good health and the assurance of my personal sympathy, I raise my glass and drink to the health of the Emperor of China.” The North-China Herald and Supreme Court & Consular Gazette,1899年5月8日,第31版。 ↩︎
  19. 光绪二十三年十月,任江苏特用道的容闳曾上书总理衙门建议由其主持修筑从天津到镇江的津镇铁路。 ↩︎
  20. 孙瑞芹译. 《德国外交文件有关中国交涉史料选译》,第一卷,商务印书馆,1960.3,第254页。 ↩︎

徐世昌与友人在泰山

前天为考证一张照片中人物,从图书馆借了《徐世昌日记》,主要看他辛亥之后到当上大总统中间这段的日常,不仅解决了问题,还顺带解决了另一张还没有着手处理的照片,辨认了其中的大部分人物。跑题一下,我一直很反对在公共图书馆的书上折页和写画,不过有时候也有会心一笑找到知音的感觉。一次是翻看《广州大典》,这是一套520册的大套装,想查的几篇文章所在首页都有两个小小的折角,说明可能有两个人与我感兴趣的内容一样;还有就是这次借的《徐世昌日记》,里面提到的人名都是姓加字号的形式,前面的某位读者用很细的铅笔轻轻地将部分这样的人名在空白页作了注释,大大降低了我阅读的难度,很是暖心。

有徐世昌的这张合影是他和友人在1912年5月29日登泰山,在五大夫松前所摄。我看到的这个版本收录在济南小彭照相馆的一本泰山影集中,卡纸上只写了“五大夫松”几个字。之前我只认出里面有徐世昌,没想着去认其他人。但是当我这次读徐世昌的日记时,注意到他说登泰山同行的人里有朱启钤、张勋和田中玉,这几个人的长相我都知道,从照片里很容易认出他们,另外几位日记里提到名字的人找到其它照片作比对,很快就对上了,确认是这一次拍的照片。兹录日记如下:

十三日(1912年5月29日)晨起,起行……至泰安府换山行肩舆登岱,至红门小坐。缘山铺石为路,阶级层叠而上,过斗母宫小坐。柏洞一带柏树夹路,云步桥瀑布甚佳,五大夫松以上松极好。伏虎岭、中天门以上甚陡,峻石甚奇,望南天门如在天半。既至其顶,下视诸峰罗列在下。到碧霞祠、东岳庙看唐摩崖碑,登太平顶(即玉皇顶)看无字碑。山顶极平,庙院以石栏围,数峰尖以泰山极顶也(碧霞祠有明铜碑二,又有本朝石碑二,焚裂)院有碑镌“古登封台”四字。登丈人峰,四望诸峰环绕在下,远视泰安府城如置一棋局耳。晚宿山顶,同游诸人畅谈。同游者为阮斗瞻(忠枢)、张少轩(勋)、朱桂辛(启钤)、田蕴山(中玉)、朱铁林(宝仁)、朱紫樵(庆澜)、曹理斋(秉章)、常朗斋(耀奎)、杨冠如(葆益)、德国人黎诺。

徐世昌与友人在泰山五大夫松前合影,1912年5月29日

遗憾的是还有两个人缺少可比对的资料,虽然我有猜测,但为严谨起见就没写上去。

来兴克为李鸿章、张佩纶翁婿拍照

研究张佩纶的朋友们都知道,目前已知,有并只有一张可确认是张佩纶的肖像照,来源是其孙女张爱玲的收藏。同时,关注李鸿章照片的朋友们也注意到,有一张李鸿章穿补服的坐像照背景和道具与张佩纶这张一样,很可能是两人在同一天由同一位摄影师拍摄了肖像,但仅此而已,何时何地由谁拍摄仍是未知。我今天在翻资料的时候,看到华辰拍卖2003年秋拍的邮品钱币专场卖过一张李鸿章的便装照,背景和道具与前面说的两张照片完全一样,而且,在卡纸下方左边印着“ALBERT REISING”,右边印着“TIENTSIN”,即摄影师和拍摄地点的信息,这正好可以与我之前对在天津从事摄影活动的德国人来兴克的考证(具体可查看旧影志网站上的文章:来兴克是谁?)相符。

张佩纶肖像
李鸿章肖像
卡纸印着来兴克英文名的李鸿章肖像

张佩纶在中法战争中被派往福建前线,最后因为败局而被发配到了张家口。1888年张佩纶戍边结束后接受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的邀请去了天津的书院当老师,李鸿章喜欢张佩纶,把自己的小女儿李菊藕嫁给了他。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后,光绪帝下谕旨让张佩纶离开天津,于是他们夫妇搬去了南京。从1888-1894年,这正好与我考证的来兴克在天津活动的时间(1886-1898年)重合,从这一点看来兴克完全有给李鸿章、张佩纶翁婿拍照的可能。进一步精确拍摄时间,我个人偏向于认为是在1896年左右(李鸿章出国前或回国后),因为能看到1895年李鸿章在《马关条约》谈判期间遇刺在左眼留下的后遗症。虽然没有明确的文字材料支持,但他1896年以73岁的高龄代表清政府出国访问,最爱的女儿女婿来见面送别或迎接也是合情合理的。

李鸿章这样级别的官员,摄影师都会上门提供服务,地上的这幅地毯也曾出现在李鸿章其它的照片里,应该是直隶总督府上的,后面的背景布是照相馆提供,各家有各家的特色。从花瓶中花和叶的姿态、方几上罩布的褶皱来看,这三张照片应该都是同一天拍摄。李鸿章着便装拍摄的这张与张佩纶那张机位、构图几乎都没有变,而李鸿章穿补服那张镜头略微左移,能看到方几上的一摞书。

再谈珍妃的照片

有一张被认为是珍妃的半身像照片流传甚广,相中女子穿着斜襟外套,梳旗人女子的两把头(这个两把头是假发),装饰了蝴蝶和花卉形状的发钗,头右侧有一条流苏垂下。我曾经从发型和摄影技术的传播两个角度入手,撰文分析这名女子并非珍妃,甚至不是满人,而是一名青楼女子[1],并多次在讲座中分享过这一观点。[2]我并不是第一个质疑这张照片真伪的人,早在20世纪80年代,冯荒和王国华两位老师就先后撰文讨论过。冯荒老师根据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的这张照片上“贞贵妃肖像”的题记,认为“尚有待进一步考证”。[3]王国华老师也认为这个题记有疑问,但转而认为1930年《故宫周刊》“珍妃专号”[4]里刊登的照片为真。[5]对此我也曾经考证过,实际上那是婉容皇后的奶奶。前几日有位网友在微博上称在上海有正书局于清末出版的《海上惊鸿影》发现了这张照片,书中标注这名女子叫“黄云仙”[6],证实了我之前的分析。至此,关于这张照片的讨论似乎可以结束了,但照片中的女子是如何从“黄云仙”变为“珍妃”,图像信息在传播过程中是如何被扭曲的,还有讨论的空间。

《海上惊鸿影》中的“黄云仙”肖像

要讨论这个问题,需要追溯这张照片的版本以及其附带的标注信息。

先说这本《海上惊鸿影》。出版这本画册的有正书局由狄平子创办于1904年,以制作精美的中国书画珂罗版复制品而闻名。同年他还创办了《时报》,馆址位于上海福州路与望平街(今山东中路)路口的西北角。狄平子(1873-1941)是常州溧阳人,原名葆贤,字楚青,号平子,以号行。他早年中举,后留学日本,追随康梁参与维新变法,深悉舆论的重要,知道如何吸引民众的注意力如何调动民众的情绪。据1904年便加入《时报》,先后参与运作旗下《小说时报》、《妇女时报》的包天笑回忆说,狄平子在1909年创办《小说时报》后认为该出版物中的插图、风景照、名人字画都不足引人兴趣,提出要刊登“时装美人”的照片。[7]但是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模特”的选择非常有限,只能另寻办法。狄平子和他的弟弟狄南士平时应酬很多,结识了很多陪酒的女子,便向她们索要照片。此外,狄平子还请当时上海有名的青楼女子去自己开设的照相馆免费拍照。这家招牌称作“民影”的照相馆,店址位于泥城桥西,即今南京西路与西藏中路路口西边路南,开设的初衷是为了翻拍借来的珍贵书画。照相馆所在的建筑共有三层,顶楼是照相馆,二楼是狄平子兄弟举行招待应酬的俱乐部。这些青楼女子的照片,有的是在应酬期间顺便拍摄,有的是约数位当红姑娘拍集体照。包天笑称拍照这种事情 “都是楚青的玩意儿”,即选模特挑照片都是狄平子负责。主动上门来拍照的良家女子如果容貌秀丽,照片也会被留下来。这些收集来的“时装美人”照片精选后,由有正书局“用最好的铜版纸精印,装以锦面” ,在1909年以单行本的形式发行,即《海上惊鸿影》。 [8]这本画册多次加印[9],1914年还出版了《新惊鸿影》。虽然在封面上写明这本画册又名 “上海五百美人照相”,但实际上只收录了227张照片,涉及人物263个,其中包括两人带着的孩子(第54页和第106页)和一名独轮车夫(第31页)。画册中有几位女子没有标注称呼,可能就来自被截留的良家女子照片。[10]此外,书中的标注不可尽信,比如标注“赛金花在北京时小影”实际上是标注为“赛金花递解回苏时小影”的局部。

有正书局和时报馆,上海图书馆藏
清末汉口喝花酒的场面

说回这张照片,我共见过三个版本,从使用的工艺来判断出现的先后顺序,第一个版本与《海上惊鸿影》收录的相同:半身像,灰白色背景,头部周围有一小片阴影,人像下部的边缘通过暗房手段做成渐隐的效果。根据照片所处的年代,原版极有可能是一张橱柜照。我看到的这个版本虽然很清晰锐利,但是只有6寸大小,系翻拍自原作,贝特曼的收藏里亦有此照。

第一个版本,与《海上惊鸿影》收录的版本相同

第二个版本最大的特征是画面被处理成了边缘清晰的椭圆形,是有正书局售出的照片。《时报》在1904年6月12日的创刊号上就刊登了有正书局卖照片的广告[11],标题为“大清国皇太后真御影”。当时的说明还比较简陋,只说“太后中坐,皇后、公主妃嫔等侍立”,7天后广告里这张照片的说明就详细了很多:“太后中座,皇后左立,瑾妃右立,后面三人乃裕庚之夫人及二女公子也”,标题也改为“皇太后皇后瑾妃真照相”。[12]两个月后,有正书局可出售的照片已经有600种,每张售价四角,一次多买还有优惠。[13]除了零售,这些照片还按不同主题以精致的相册形式出售,比如《北京庚子事变照相》,内容包括“宫殿、南北海、瀛台、颐和园、万寿山、宝座、御榻以及两宫宫妃、亲王、大臣、义和团、红灯女子、各国公使夫人入靓小影共八十余幅”,售价十八元。《上海百丽人照相全册》,“加入目下最时貌者数十人,较前大有区别,莫不艳夺芙蓉,娇欺杨柳,且均着色,共粘一绒面精册上,全册仅十五元。”《津京百丽照相全册》,“凡北京、天津之妓,皆精加选择,聚丽影于一册,闻声是姻缘,见影亦是姻缘,多情人毋交臂失之,零售价见上,全册十五元。”《中国百名人照相全册》,“自天子、皇后、王公、督抚,以及中兴诸将、守旧诸魁、维新诸杰,以及文明诸女士等,共贴一绒面精册,零售均见上,全册十五元。”从这份广告可以看出,狄平子早在1904年就曾实践过“时装美人”的噱头。

《时报》1904年创刊号上所售照片广告的“大清国皇太后真御影”,有隆裕皇后和瑾妃的形象
第二个版本,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清晰的椭圆形边缘

在北京故宫的照片收藏中也有来自有正书局售出的照片。台湾学者王正华在故宫图书馆浏览馆藏照片的数字图像时就注意到有张慈禧太后的照片卡纸上印有“上海四马路北京厂西门有正书局”的字样。[14]北京故宫的收藏中是否还有来自有正书局的照片尚有待馆方的公开。广告中提到的几本相册之完整本在收藏市场上比较少见,更多是以零散照片的形式出现,比如较常见的曾国藩(标注“曾文正公”)、宋庆(标注“宋宫保”)、马玉崑(标注“马宫保”)的照片都来自有正书局。有正书局的标注多有讹误,比如科学家徐寿的照片就被标注为“左中堂”(即左宗棠);标注为“红灯女子”本意是指义和团运动时期“红灯照”组织的成员,但实际上是着戏装的普通女子。

常见的宋庆(左)与马玉崑(右)的照片就出自有正书局

有正书局售卖的照片品种,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在与时俱进地更新,比如1907年袁世凯调任北洋大臣主管新军的建设后,增加了袁世凯穿新式军服以及新军军官合影的照片;1911年辛亥革命成功后,增加了江宁将军铁良的照片(标注为“铁帅”)和明太祖朱元璋的肖像画。我所见的这个版本即与袁世凯、新军、铁良等的照片出现在一起,由此可知至晚在1911年后售卖的版本已经有了椭圆形外边缘。

有正书局出售的有些人物照片会把标注写在底片上,比如前面提到的曾国藩、宋庆等人的照片都是如此,这样每张冲洗出来的照片上都会有标注,但影响照片的美观。可能是出于这个原因,大部分品种不把标注写在底片上,仅出现在销售目录中。比如第二个版本我见过一张在紧挨头饰流苏的位置,骑着椭圆形的边缘,自上而下用墨笔写的“娘娘”二字,这可能是购买照片的人自己把有正书局提供的标注写在了照片上。

第三个版本是北京故宫博物院的收藏,最大的特征是椭圆形的画面以及头像上部黑底白字的“贞贵妃肖像”题记。这个版本是以第一个版本或其翻拍照为底本,叠上中间挖出椭圆形空窗,上面有字的照片再翻拍的,右下角因为两层照片贴的不够紧,露出缝隙而产生了阴影。上面这层遮罩要用玻璃板来制作:在准备写文字的长方形区域以外都涂上红色(或用黑色墨汁替代),用软笔和墨汁在这个空白区域写上“贞贵妃肖像”几个字,这样洗印出来的照片就是除了写文字的背景部分是黑色,其余的地方都是白色。从这个工艺看大约制作于20世纪20年代。

第三个版本,注意右下角在翻拍时缝隙产生的阴影

从以上对这三个版本流变与传播的梳理大体可以看出,有正书局拥有这张照片的原始或早期版本,可能是民影照相馆拍摄的,也可能是收集来的。在与《海上惊鸿影》相近的出版时间里,这张照片又被作为“娘娘”的照片售卖。有正书局并没有说这张照片就是珍妃,但是这时光绪皇帝一后二妃中的隆裕皇后和瑾妃的形象已经在他们的销售清单上,时人并不知晓1900年去世的珍妃没有留下这种肖像照的机会,“娘娘”的说法一旦出现,自然有“明眼人”辩识出这并非隆裕皇后或瑾妃,于是便被附会为珍妃了。之后有好事者根据这种暗示,去掉“娘娘” 二字而增加了“贞贵妃肖像”的题记。

但是民国的媒体并没有把有正书局售卖的“娘娘”照片这种暗示落实到纸面上。1930年,婉容皇后和她的族人都健在,故宫博物院编《珍妃专号》,即便将婉容的奶奶当作珍妃也没有选这张照片。在1940年的《立言画报》上再次出现“珍妃”的照片,并煞有其事地注明:“上图为珍妃,摄于中南海”[15],实际上是引用“珍妃专号”中的照片和说法。时间到了1982年,刘北汜先生用笔名[16]撰文讨论北京故宫收藏的“贞贵妃肖像”,他一开始便说 “这张照片是利用故宫旧藏底片洗印的。”[17]实际上通过上面的梳理可以知道,这是一个翻拍再制作的版本,底片也不在故宫。虽然“贞”、“珍”二字有别,但他还是觉得“两人脸型颇为近似”,而且怀疑这张照片是好事者借机拍摄复制的。总之,他偏向于认为就是珍妃。到1990年在他主编的《故宫旧藏人物照片集》中,第三个版本被标注为“光绪帝的珍妃”。

以上便是从现有资料中梳理出的一名民间女子的照片被附上“珍妃”这一信息的经过。造假的动机源自需求,指“黄云仙”为“珍妃”自然离不开所处的社会和文化背景。八卦和想象都需要一张脸,在传言和附会中,珍妃的形象被最终明确地制造出来了。

注释:
[1] 如“光绪珍妃传世照片多为误认?”,《北京日报》“旧京图说”版,2017年4月11日。
[2]在成都寻麓书馆传灯人系列讲座“光绪与珍妃传世照片辨伪”,2021年3月14日。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1731198
[3]冯荒:“关于贞贵妃肖像”,载于《紫禁城》,1982年第1期第6页。
[4]北京故宫博物院:《故宫周刊》第三十期第一版,1930年。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影印版,2022.07:117页。
[5]王国华.珍妃像辨.满族研究,1986(03):67-71.
[6]网友“廉子雎”2024年3月15日凌晨2点07分布的微博。
[7]包天笑著,刘幼生点校. 钏影楼回忆录. 第四辑,山西古籍出版社;山西教育出版社, 1999:460页。
[8]包天笑在回忆录中所记书名为“惊鸿艳影”,但实际上有正书局只出版过三种类似的画册,分别是1910-1911年间的《海上惊鸿影》和《艳籢花影》,以及1914年出版的《新惊鸿影》。此处应该是指《海上惊鸿影》。
[9]据季家珍的研究在1911年3月之前已经多次翻印。季家珍:《妓女的“他(她)者”:20世纪初期中国的民国妇女及其能见度和性征》。选自王政,吕新雨主编:《性别与视觉 百年中国影像研究》,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6.9:36页。
[10]比如第14页的四名女子和第54页的女子和小童。
[11]《时报》,1904年6月12日,第四张。
[12]《时报》,1904年6月19日,第四张。
[13]《时报》,1904年9月20日,第一张。
[14]王正华:《走向“公开化”:肖像的风格形式、政治运作与形象塑造》,载于国立台湾大学美术史研究集刊编辑委员会编:《国立台湾大学美术史研究集刊》第三十二期(2012.3)抽印本。其中的“厂西门”是指琉璃厂西门,1904年有正书局的广告中就有这样的商标说明。
[15]《立言画报》,1940年第103期,第13页。
[16]冯荒是刘北汜的笔名之一。
[17]冯荒:“关于贞贵妃肖像”,载于《紫禁城》,1982年第1期第6页。

最后感谢张继州友第一时间通知我那条关于《海上惊鸿影》的微博,以及其后通知我的朋友们。还要感谢网友浪客湛心、上海图书馆历史文献中心提供资料。

两张戊戌变法后官员合影的辨认

昨晚八点多,浪客湛心兄发来两张背面有英文注释的清末官员合影照片,讨论里面具体都是谁,好久没有能像这样让我兴奋起来的工作了!

第一张照片我之前在旧影志(几张新认出的中国官员肖像)介绍过,当时是在小罗伯特·寇特曼的《被围北京记》中看到的,但图片也比较模糊,只能认出许景澄、袁昶、赵舒翘、崇礼、徐用仪等人,不过有了浪客兄这张照片背后的英文标注,就能把照片上的七个人都认全了,背后的标注分别是:

1     Hsü Cheng-yü, Senior Licentiate, former Vice Pres Bd of Punishments, Son of Hsü Tung
2     Pu Ku, Vice President Bd of Ceremonies
3     Lu Jun-hsiang, Sub-chancellor of Grand Secretariat, Senior Wrang
4     Liang Chung-hêng, Vice President of Board of Punishments, Hanlin 1868
5     Hsü Yung-I, Provincial graduate of Chekiang, Pres Bd of War
6     Chao Shu-Chiao, Metropolitan, graduate 1874, Former Pres Bd of Punishments
7     Lien Yüan, Former Sub-Chancellor of Grand Secretariat, Hanlin of 1868

即从右至左分别为刑部左侍郎徐承煜、礼部右侍郎溥顾、陆润庠、刑部右侍郎梁仲衡、总理衙门大臣徐用仪、刑部尚书赵舒翘、总理衙门大臣联元。

七人合影,从右至左分别是徐承煜、溥顾、陆润庠、梁仲衡、徐用仪、赵舒翘、联元
七人合影的背后标注

另一张照片中共有六人,但是左一和右一都没有标注,其余人是:

2     Wu Ting-fen, Minister Tseng li Yamên
3     Wang Wen-shao, Minister Tseng li Yamên and Grand Secretariat
4     Kuei Chun, Minister Tsung li Yamên
5     Marquis Tsêng

即右二至右五分别为总理衙门大臣吴廷芬、总理衙门大臣王文韶、总理衙门大臣桂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曾广銮(英文标注里是曾侯爵,曾纪泽死后是他的三子曾广銮继承了一等毅勇侯的爵位)。

六人合影,从右二至左二分别是:吴廷芬、王文韶、桂春、曾广銮
六人合影的背后标注
《被围北京记》中的同一天拍摄的另一张合影

关于照片拍摄的时间,我在《被围北京记》那篇里已经做过分析,应该拍摄于1898-1899年之间,结合照片中人物的穿着以及地面的积雪,大概是六部以及总理衙门的大臣们在元旦的第二天去各国公使馆贺新年,即1899年1月2日,光绪二十四年十一月廿一。

这三张合影(《被围北京记》中和这次的两张)拍摄的时间都很特殊,彼时戊戌变法刚失败没几个月,支持变革的官员刚遭到清洗,一批保守派走上前台,所以相当于是新领导班子首次在“公众”面前集体亮相。也正是革新派和保守派力量的失衡,影响了一年后清政府在义和团运动上的决策,反对义和团的先被杀一拨,八国联军占领北京后支持义和团的又被杀一拨,这三张照片中能认出来的袁昶、许景澄、徐用仪、联元、赵舒翘、徐承煜都是这么死的,庚子之后清政府的中枢再没有什么能臣了。 还有一点遗憾,就是这几张照片都太模糊,如果有清楚的版本,其它几位尚不能确定的人物我是可以辨认出来的。最后感谢浪客兄,昨晚的讨论很高效很开心,共同完成了以上辨认结果。

1949年解放军的几种轻武器

中国革命军事博物馆(以下简称“军博”)在B站的小号“军事博物馆小助理”一直在发布介绍馆藏文物的小视频,每期都有专家讲解,在众多专家讲解的节目中,我只看由原装甲兵工程学院指挥管理系芦继兵主任和“军事博物馆讲解员、著名军事专家、轻武器专家、海军大校,两栖战专家、海军学术研究所研究员、海洋迷彩服设计者、中国海军陆战队创始人之一、中国海军陆战旅首任旅长的杨南镇”讲解的[1],其中芦主任主要介绍坦克装甲车辆,杨大校主要介绍轻武器。我想了下只爱看他们两人节目的原因,可能是这两位的讲解更偏重事实与科学,对我来说更能增长知识,而且被讲解的对象都是他们曾经研究、操演甚至分解过的,是第一手的感受与评价,更让人信服。遗憾的是芦主任录的节目不多,杨南镇大校就不同了,几乎每天都有更新。军博收藏的轻武器基本上都有故事,以从历次战争中缴获居多。杨南镇大校提到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很多缴获的武器都投入到解放军的武器序列中被重新利用,就像歌里唱的那样“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这一事实在历史图像中能找到很多印证,比如1949年苏联政府派到中国的摄影队拍摄的图像中就曾出现很多种缴获(这些武器不可能通过正常渠道进入中国装备解放军部队)来的武器,其中绝大部分杨大校都介绍过了,暂列如下,权作我的学习笔记。

1949年苏联摄影队来中国拍摄表现革命胜利的纪录片,为了体现解放军的英勇作战,选择西北野战军“再现”[2]攻克宜川城的战斗,其中有一个场景是在战斗指挥部,露天的场地上有个摆着电话和地图的土台子,台子后面站着彭德怀与西北野战军的部分领导,从左至右分别是副司令员赵寿山、副司令员兼第1纵队司令员张宗逊、总司令彭德怀、政治部主任兼前委委员甘泗淇。其中张宗逊腰间别着一把转轮手枪,虽然只能看到一个枪把,但是考虑到当时解放军中拥有这类手枪的情况,我认为那是一把美国M1917式军用转轮手枪。这款手枪最初由美国柯尔特公司生产,后来史密斯·威森公司对其进行了改进,供应军方的型号仍然称M1917。杨大校详细介绍过这两家公司生产的M1917式转轮手枪的区别,他还提到陈毅元帅、张爱萍将军,以及博古等多位高级将领都喜欢转轮手枪,战争年代都曾有这样的一把配枪。

西北野战军的几位领导,从左至右分别是副司令员赵寿山、副司令员兼第1纵队司令员张宗逊、总司令彭德怀、政治部主任兼前委委员甘泗淇。
下面是柯尔特公司生产的M1917,上面是史密斯·威森公司生产的M1917

在苏联摄影队米科沙拍摄的这批照片档案中,有一组在浙江沿海一带活动的便衣特工肖像,他们都穿着长衫,“夹”[3]着毛瑟驳壳枪,大部分只能看到枪的尾部,唯有一张露出了部分右侧面。虽然还是看不到全部枪身,但是根据击锤尾部的孔、扳机护圈后的圆形卡榫等特征,我认为这很可能是毛瑟M1932式军用手枪,即民间俗称的“二十响大肚匣子”。

一名特工人员,他的手枪露出部分右侧面
毛瑟M1932军用手枪

在另一张解放军士兵和八一军旗的合影中,照片前方的士兵抱着一把外观比较有特点的步枪:上护木的位置是钻孔的金属护罩;士兵左手握持的部位是一圈金属,里面是可装10发子弹的鼓形弹仓,这是美国的M1941约翰逊半自动步枪,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主要装备美国海军陆战队和陆军特种部队。这种步枪最初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梅尔文·约翰逊(Melvin Johnson)上尉设计用来与M1加兰德步枪竞争的,但美国陆军没有选中这款枪。在珍珠港事件之后,加兰德步枪的产能跟不上战争的形势,于是美国海军陆战队选择了约翰逊改进设计后的步枪,定型为M1941。电视剧《我的兄弟叫顺溜》里作为主角的枪就是这个型号。

手握M1941约翰逊半自动步枪的解放军士兵
美国M1941约翰逊半自动步枪

在一张全副武装的解放军合影中,士兵们手里握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从刺刀柄的钩状护手来看,这应该是日本生产的“三八式”步枪,也就是中国民间俗称的“三八大盖”,这款枪定型于明治三十八年(1905年),故名。日本陆军曾以此为主力步枪,在侵华战争中大量投放到了中国战场,因此被我军民缴获的数量也不在少数。

装备日本“三八大盖”的解放军士兵

另一张在浙江的两名民兵合影中,她们拿的枪都不一样,其中右边的女民兵拄着的是一支国产中正式步枪。1935年国民政府从德国引进了毛瑟标准型步枪的图纸,在巩县兵工厂开始仿制,定名为“二四式”(取自民国二十四年的纪年,即1935年),后来蒋介石在视察生产时提出应将枪托缩短以适应中国士兵的身高,并加长枪刺,以抵消枪长变短对白刃战的不利影响,因此最终定型称为“中正式”步骑枪,是国民政府军队的制式步枪。

两名手持武器的女民兵,右边拿的是中正式步骑枪,左边拿的是M3冲锋枪

左边的女民兵手里拿的是一支美国产M3冲锋枪,这是一支结构简单、易于生产、成本低廉、皮实耐用、战斗效能优异的冲锋枪,1942年开始服役。从照片看,这位女民兵没有打开枪的保险(机匣盖没有打开),右侧有拉机柄,说明这是基础的M3型号,后续的改进型M3A1精简了原来的结构,最明显的外观变化就是取消了那个拉机柄。这种冲锋枪据说解放军从蒋军手中缴获了很多,甚至是全新的枪连仓库被一锅端了,军博介绍这款枪的那期节目中,枪里的润滑油还是出厂时的状态。

美国M3冲锋枪

还有一张照片是一名微笑的战士扛着一支冲锋枪,从枪管根部的有孔外罩和拉机柄的L型沟槽可以判断这是英国的司登(STEN MK II)冲锋枪。这支冲锋枪在1941年推出第一个型号,以两位设计师姓氏的首字母(Reginald Shepherd的S、Harold Turpin的H)加上生产厂家恩菲尔德(Enfield)兵工厂的前两个字母来命名,1942年又推出了改进后的MK II。由于英国本土的兵工厂产能受到战争的影响,这款枪的生产主要由加拿大来完成,所以当年作为同盟国支持中国政府抵抗日本侵略的武器之一,中国战场的MK II型司登冲锋枪基本上都有字铭显示来自加拿大。

肩扛冲锋枪的解放军士兵
英国司登MK II冲锋枪

地上趴着的这名解放军士兵使用的是美国生产的汤姆逊冲锋枪,从枪口的防跳器、位于上部的拉机柄、梯形的瞄具护翼说明其具体型号应该是M1928A1,但M1928基本上都使用带散热槽的枪管,而照片中是旧型号中的光滑枪管,不知道是不是经过我兵工部门的改装。这种枪也经常出现在影视节目中,特别是表现20世纪20年代美国黑帮火拼的时候,经常能看到枪手突然从大衣下掏出这支枪疯狂扫射的情节。

拿美国汤姆逊M1928A1冲锋枪的解放军士兵

除了冲锋枪还有机关枪,在一张摄于浙江沿海的照片中,一位男民兵正在使用一支英国产的布伦式轻机枪,这款枪是英国军方在捷克ZB-26式轻机枪的基础上根据自身需要改进的,主要是口径从7.92毫米改为英军使用的7.7毫米。“布伦”(BREN)的名字分别取自原型枪在捷克的生产厂BRNO和英国的生产厂ENFIELD的头两个字母,引进到中国后被称为“77勃然”。后来应国民政府的要求,根据《租借法案》提供的这款机枪也改为适应中国军队的7.92毫米口径,称为“79勃然”,所以照片中这位民兵使用的弹匣就是装7.92毫米子弹的捷克ZB-26标准弹夹。不过照片中这支枪的提把似乎已经损坏,消失不见了。

操作英国布伦式轻机枪的民兵

在另一张守卫在上海国际饭店楼顶的照片中可以看到一支日本九二式重机枪。这款枪是日本在1901年开始引进的法国哈乞开斯M1897重机枪的基础上经过数次改进最后定型的。这种枪在外观上有两个显著的特点,其一是采用供弹板供弹,因此上膛的时候子弹是横在旁边的一排,不像其它机枪那样使用软的弹链;其二是枪管外有众多散热片,乍看起来像老式的暖气片,也像禽类的颈骨,因此被中国老百姓俗称为“野鸡脖子”。这款机枪射击精度很高,在战时八路军的照片中经常能看到我们的部队使用缴获来的这种枪。

上海国际饭店楼顶的日本九二式重机枪

上面这几种武器在国内的影视剧中经常出现,也算是文艺作品对历史的客观反映。有些网民调侃解放战争中的蒋介石或国民党军队是“凯申物流”、“运输大队长”,我以为这种情绪不妥,毕竟是内战,是中国人和中国人的战争。但这些武器的流转以致最后成为军博的藏品,却也都是客观事实。武器没有正义与邪恶之分,重要的还是看使用武器的人,要看用这些武器来做什么。

注释:
[1]引自B站网友“蔚蓝双鱼”对杨老师头衔的描述,略作修改。
[2]这里加了引号是因为环境、战斗情况与当时真实的战斗场景大都不同,苏联摄影队想要的是艺术效果,并不追求真实。
[3]几名武装人员都是把驳壳枪夹在左腋下。

温秉忠

注意到一位老照片里的人物很久了,他总是出现在与端方或南京有关的照片中。最早是考证一张端方与其他官员的合影 [1],他站在中间靠后的位置,特征很明显,两撇八字胡,戴一副小眼镜。尤其是那副眼镜,因为反光的原因,总是让我联想到很多动漫里的人物,比如《新世纪福音战士》里的碇源堂……前阵子有位网友在我的公众号后台留言询问一张照片里的人物是谁,里面两个人中有一个就是他。不过我手头的资料有限,考证的工作实在无从下手,直到前天帮朋友查一份英文资料的时候出现了转机。

最早注意到他就是从考证这张合影照片开始的,两个镜片反光的形象让我联想到碇源堂
另一张合影里的他
和端方的另一张合影
佛罗里达大学艺术博物馆收藏的一张合影。
温秉忠肖像,这张照片是本文得以写作的线索。

那份出版物里刊登了一张小小的椭圆形的头像[2],我一眼就认出来是那位戴小眼镜的官员,下面的标注是“TAOUTAI WAN BING CHUNG”,即温秉忠。他的照片我以前在书里看到过[3],不过面部不是很清晰,加之凉帽上的红缨很长,十分不清爽,便没有多留意,也就没有把这两张脸联系在一起。确定了这几张照片里戴小眼镜的人是温秉忠,一切就都清晰了。

较常见的温秉忠肖像,南京荣芳照相馆摄。出版物上大多把脸都印模糊了,我找到了原照,可以看清楚五官。

温秉忠(1861-1938),字荩臣,祖籍广东台山。他父亲温清溪早年在香港从作木匠起家逐渐有了自己的店铺并多处房产,1864年受基督教伦敦会牧师的影响受洗入教,此后不仅参与了很多香港教会的工作,还与王韬、黄胜、梁仁甫等在1871年创立中华印务总局,三年后改组成《循环日报》。因为伦敦会及黄胜的关系,温清溪与容闳结识,1873年6月10日将自己12岁的长子温秉忠安插进入第二批留美幼童名单。温秉忠在美国马萨诸塞州的伍斯特理工学院(Worcester Polytechnic Institute)就读,期间与第一批留美幼童之一的牛尚周成为挚友。温秉忠1881年回国,与香港教会长老之一的关元昌之五女关月屏结婚。两年后美国美部会的传教士喜嘉理到香港后租下了温清溪的房产,同年给16岁的孙中山做了洗礼,因此温秉忠与孙中山结识,此后一直有联系。另外,温秉忠的小舅子关景良和孙中山是西医书院的同学及死党,有一张“四大寇”的合影中他就是四人之外站在后面那个。在关月屏病逝后,1900年温秉忠娶了上海天安堂首位华人牧师倪蕴山的三女儿,也就是好友牛尚周妻子倪桂金的二妹倪秀珍,而倪蕴山的二女儿,即倪桂金的大妹倪桂珍经牛尚周和温秉忠牵线撮合嫁给了宋耀如,这对夫妇的三子三女:宋霭龄、宋庆龄、宋子文、宋美龄、宋子良、宋子安更为人所知。温秉忠从香港回到上海后先在一家纱厂从事机械工作,因为和教会的密切关系,1886年10月进入美国驻镇江领事馆担任翻译。1904年端方署理两江总督期间结识了温秉忠,次年他作为出洋考察的五大臣之一,也将温秉忠以候补道的职衔召至考察团。端方回国后任命温秉忠为两江总督府洋务局总办,并且担任端方的翻译和英文秘书。1907年3月,在端方的指示下,温秉忠与江宁提学使陈伯陶一起创建了暨南学堂,即后来暨南大学的前身。同年温秉忠再次出国考察教育时,将外甥女宋庆龄和宋美龄带去美国留学。此后温秉忠还曾担任南京留守府交涉局长、苏州交涉员、苏州关监督等职位。[4]温秉忠一直与孙中山关系密切,因此在袁世凯上台后他弃政从商,在上海创办了怡顺合记印刷所,最后也是在上海病逝。[5]

“四大寇”合影,前排从左至右分别是杨鹤龄、孙中山、陈少白、尤列,后排站立者为关景良。

在考证期间,我又找到了“新的”温秉忠的肖像照,丰富了可比对的样本。至此,温秉忠照片的考证工作就告一段落了。

温秉忠摄于在国外考察期间,1907年

注释:
[1] 徐家宁:《珍贵的端方历史影像》,载于《老照片》第一三一辑,2020 年 6 月号,第14-17页。
[2] Arnold Wright, Twentieth Century Impressions of Hongkong, Shanghai, and other Treaty Ports of China: Their History, People, Commerce, Industries and Resources (London: Lloyd’s Greater Britain Publishing Company, 1908), p.780.
[3] 钱钢、胡劲草著:《大清留美幼童记》增订本,香港中华书局2009年5月版,第235页。之前觉得这张照片里的人面部模糊是因为印刷的原因,我后来找到由南京荣芳照相馆拍摄的原版,细节就丰富多了。
[4] 樊荫南编:《当代中国名人录》上,上海良友图书1935年版,第350页。
[5] 罗元旭:《东成西就:七个华人基督教家族与中西交流百年》,北京三联书店2014年版,第141-143页。网上有关温秉忠家族的“八卦”故事很多,除了和宋家的关系,还有他们夫妇的女儿温金美与无锡唐家结亲的唐氏后代。关心完全与我们不同世界的人的生活不如关注自己和家人,且罗元旭先生的考证更加可靠,故以其著作为主要引用。

1897年张荫桓的欧美之行

1897年6月22日,清晨的伦敦灰蒙蒙一片[1],上午11点15分,维多利亚女王在英国皇室成员的陪同下走出白金汉宫[2],在护卫下乘上皇家马车准备前往圣保罗教堂,此时阳光穿破云层,投下一道道光线。[3]庆祝女王登基六十周年的游行活动也由此拉开序幕。游行的队伍长达6英里,由皇家近卫军及其它皇家部队、军乐团按特定次序组成,游行路线两侧站满了围观的市民,甚至道路两边建筑的阳台上、窗前、房顶上都站满了人,据说当时有约300万人[4]涌入伦敦参加这一盛会,欢呼声、马蹄声、军乐声交织在一起,伦敦成了一座鲜花之城。[5]

维多利亚女王(撑伞者)乘坐马车参加游行,©️Stationer’s Hall
游行路线两边建筑的阳台上、窗户前,甚至房顶上都站满了人。©️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 NPG P1700(25a)

游行队伍中除了女王的马车,还有16辆马车分别由皇室成员以及来参加庆典的各国特使乘坐,其中第四辆马车上坐着比利时的查尔斯·德·利涅王子殿下(His Serene Highness The Prince Charles de Ligne)、荷兰的范·林登伯爵阁下(His Excellency Count van Lynden)、教皇特使桑布凯蒂主教(Monsignor Sambucetti),以及清政府派出的“头等出使大臣”张荫桓。没有多少记者注意到这位庆典上的中国人,在少得可怜的报道中也寻不见正面的报道:“中国特使在游行的前半段显得非常害怕,他与人群只隔着一道士兵和警察组成的人墙,无法理解他们的欢呼。路过蓓尔美尔(Pall Mall)时,他明显感到紧张,过了一会儿他才放松下来,坐在座位上,以一种有趣的怜悯之情看待这些西方的野蛮人。”[6]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官员出行时对围观群众强调的是“肃静”与“避让”,不允许出现这样的欢呼,但张荫桓毕竟当过三年的驻美、西、秘三国大使,记者这样的描写可能有相当的主观成分。

乘坐马车参加游行的张荫桓(圆圈处)。©️The Boswell Collection, Bexley Heritage Trust/ Mary Evans ID14177580

光绪二十三年正月二十五(1897年2月26日),总理衙门收到驻英公使龚照瑗发来的电报,说这年的6月20日是“英君主临御六十年,顷外部函告,君主现定接待各国专派贺使。”[7] 两天后总理衙门就给两广总督发电报要求采买广东产的木器、刺绣等作为贺礼,二月初三(3月5日)光绪皇帝指派总理衙门大臣、户部左侍郎张荫桓为“头等出使大臣”前往庆贺。张荫桓很快便提交了随行人员的名单,其中有:“户部郎中瑞良、刑部郎中顾肇新、兵部郎中钱绍桢、兵部员外郎曾广铨、礼部主事阎遒竹、礼部主事罗凤华、军机处存记候选道梁诚、候选道陈善言、候选道陈昭常、分省补用直隶州知州马廷亮。”[8]二月二十四使团启程,二十七抵达天津,两天后乘“新济”轮南下,三月初二抵达上海。张荫桓等人在上海逗留了一周,又增加了“花翎头品顶戴双龙二等第一宝星赫政、二品衔双龙二等第二宝星金登幹”,以及“代理新加坡总领事官、四品衔分省补用直隶州知州刘玉麟”作为使团随员。其中赫政是赫德的弟弟,金登幹是赫德在伦敦的代理人,刘玉麟是留美幼童,曾随张荫桓出使美国,任驻纽约领事馆翻译,他会从新加坡直接去伦敦与使团会和。除了这三人,张荫桓还应李鸿章之子李经方之请,带上了李鸿章的侄子李经翊作为随员一同前往。三月初九,使团一行乘坐“中国皇后”号(RMS Empress of China)跨太平洋前往加拿大,但是在温哥华因同船的华人出天花而被禁止靠岸,加方要求所有乘客隔离后方可离开,张荫桓以身负国家重任为由与加方及英外交部展开交涉,最后中方使团上岸换乘铁路横穿美国大陆,四月十一抵达纽约。

在温哥华发生的“小插曲”不是张荫桓外交生涯遇到的第一次,1886年他初次赴美上任在下船的时候与旧金山海关税司“黑假”发生矛盾,大闹一通,东西海岸的媒体争相报道,甚至导致了民主、共和两党的争论,张荫桓人还没到华盛顿就已经全美知名了。十九世纪各国海关对天花之类的防疫也都有具体要求,被要求隔离也是正常程序,但张荫桓再次“闹脾气”跨过了正常流程,被媒体批评也是很正常的。

四月十八使团乘船离开纽约,横跨大西洋,七天后抵达英国南安普敦港,乘专车于四月二十六(5月27日)抵达伦敦。张荫桓本想让赫德和金登幹帮忙预定1887年8月他入住过的“蓝甘旅寓”(Hotel Longham),并且希望是当年的那个二楼面对波特兰广场的房间[9],“卧房外为客厅,极华赡,又特启一升梯便出入”。[10]结果这座酒店客满,金登幹与赫德又往来多封电报,最后帮使团预定了位于泰晤士河北,河岸街的塞西尔酒店(Hotel Cecil)。这座酒店始建于1890年,历时6年才竣工,也就是说张荫桓一行入住的时候该酒店才开业一年。塞西尔酒店有800间客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欧洲最大的酒店。1930-1931年这座酒店被拆除,只保留了靠河岸街的一面,靠泰晤士河的一面修建了壳牌石油的大楼。

右边的高楼就是矗立于泰晤士河边的塞西尔酒店

张荫桓有写日记的习惯,但目前缺失1895年1月25日至1898年1月22日的部分,正好没有他代表清政府访问英国的内容,只能通过电报、奏折、新闻报道和回忆录来粗略拼凑他的行程。除了代表清皇室参加庆典,总理衙门还让张荫桓与英方商谈增加关税的事情,毕竟两年前的《马关条约》令清政府大伤元气,总理衙门为了支付赔款已经向国外举债,清政府亟待增加收入。

庆祝英国女王登基六十年的庆典要在6月20日(五月二十一)才举行,张荫桓提前一个月就已经到了伦敦。从现在拼凑的行程来看,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只在5月28日与英国首相兼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举行了会谈,其它时间都在游玩。比如他带着14名随员去肯特郡的“七橡树”见第二代萨克维尔男爵(Lionel Sackville-West, 1827-1908)并参观他的诺尔庄园。男爵是他担任驻美大使时认识的好朋友,张荫桓在《三洲日记》里称他为“威士”,时任英国驻美大使,1889年10月14日,张荫桓卸职回国途中经过英国,第一次参观诺尔庄园;出席了在自然历史博物馆举行的皇家地理学会年会;在皇家学会观看了由开尔文勋爵威廉·汤姆森(Lord Kelvin William Thomson, 1824-1907)亲自演示的铀的电气效应;出席由詹姆斯·布莱斯男爵(Sir James Blyth, 1841-1925)举行的晚宴;受威尔士亲王的邀请出席了阿斯科特赛马会的开赛日;参观了位于伍尔维奇的皇家兵工厂,并受到13响礼炮的待遇;庆典前一晚还在欢乐剧院(Gaiety Theatre,距离使团居住的塞西尔饭店不远)欣赏了音乐喜剧《马戏团女孩》(The Circus Girl)。

7月1日,张荫桓待游行庆典结束后又带着7名随员去了法国,两天后去了俄国。俄方对张荫桓的接待规格很高,不仅有前俄国驻华公使喀西尼陪同张荫桓由法赴俄,还颁给了张荫桓一级圣安娜勋章,而且使团随员中每人都获得了勋章。俄方此举当然是企图的,用茅海建老师的话说就是:“张荫桓完全被俄国式外交花招所迷惑,在‘真心和好’的言词下,不知不觉钻进其全套中。”[11]张荫桓离开俄国后又去了德国,然后在7月25日回到伦敦,在赫德的斡旋下,英国为了与俄国抗衡争取到更多的在华利益,为张荫桓颁发了圣米迦勒及圣乔治大十字骑士勋章,梁诚获颁圣米迦勒及圣乔治高级爵位勋章。[12]

茅海建老师推测英国政府一开始没有给张荫桓授勋的原因是“因为参加庆典的各国特使甚多,便一律不授。”[13]赫德也说英国驻华公使曾经致电外交部询问是否会给中国特使授勋,得到的答复是“女王决定不给任何参加大典的使节授勋。”[14]但实际上根据英方的记载,6月22日,也就是庆典游行的当天就有一批来宾获得授勋,在7月6日,波斯王国的赛义德·阿米尔·汗王子(H.I.H. Prince Amir Khan, Sirdar)因为前来参加庆祝女王登基60年的典礼而获得了与张荫桓一样的勋章。[15] 7月27日张荫桓回到英国后再次与英国首相兼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会谈,但谈判加税的实际工作推给了英国驻华大使和总理衙门,可以说这件工作完全没有成效。7月31日张荫桓一行离英赴美,期间拜访科士达一起钓鱼、野餐,还向纽约的大都会美术馆捐赠了一尊康熙年制的饕餮纹青铜方壶。[16]8月23日从温哥华乘“日本皇后”号(RMS Empress of Japan)回华,9月14日抵达香港,然后张荫桓请了一个月假回佛山老家,衣锦还乡,直到10月21日才在颐和园向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复命。

慈禧太后送给维多利亚女王的贺礼之一:“荣光”书法立轴。©️Royal Collection Trust
张荫桓捐赠给大都会美术馆的青铜方壶。©️The Metmuseum

表格 1 张荫桓一行的行程整理

编号阴历日期公历日期内容
1正月二十五2月26日总理衙门收到驻英公使龚照瑗的电报请派代表参加英君临御六十年庆典。
2二月初三3月5日光绪皇帝指派张荫桓为头等出使大臣前往庆贺。
3二月初九3月11日张荫桓上奏随员清单。
4二月初十3月12日张荫桓通过赫德预定伦敦的兰厄姆酒店,后改为塞西尔酒店(Hotel Cecil)
5二月二十四3月26日张荫桓一行启程。
6二月二十七3月29日张荫桓一行抵达天津。
7二月二十九3月31日张荫桓一行乘“新济”轮南下。
8三月初二4月3日张荫桓一行抵达上海。
9三月初八4月9日增加随员赫政、金登幹和刘玉麟。
10三月初九4月10日乘英国轮船跨太平洋前往加拿大。
11四月初二5月3日在温哥华因同船华人有天花而行程被阻,最后经多方交涉才成行。
12四月十一5月12日张荫桓一行抵达纽约,住在华尔道夫酒店。
13四月十八5月19日张荫桓一行乘船渡大西洋。
14四月二十五5月26日张荫桓一行抵达英国南安普敦港。
15四月二十六5月27日张荫桓一行到达伦敦。
16四月二十七5月28日张荫桓偕罗丰禄、梁诚拜会英国首相兼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
17张荫桓带14名随员作为第二代萨克维尔男爵的客人参观了诺尔庄园。
18张荫桓出席了在自然历史博物馆举行的皇家地理学会年会。
19张荫桓在皇家学会观看了由开尔文勋爵威廉·汤姆森演示的铀的电气效应。
20张荫桓出席了由詹姆斯·布莱斯男爵举行的晚宴。
21张荫桓作为威尔士亲王的客人出席了阿斯科特赛马会的开赛日。
22张荫桓参观了位于伍尔维奇的皇家兵工厂,受到13响礼炮的待遇。
23五月二十6月19日张荫桓在欢乐剧院观看了音乐喜剧《马戏团女孩》。
24五月二十一6月20日下午在温莎的圣乔治礼拜堂与英国皇室及外国来宾参加了感恩仪式。
25五月二十二6月21日英国女王在午餐后接见了各国外交使团,包括张荫桓等人的中国使团。
26五月二十二6月21日晚上参加了女王主持的晚餐宴会。
27五月二十三6月22日出席庆典游行,张荫桓在第四辆马车上。
28五月二十三6月22日出席女王主持的午宴。
29五月二十四6月23日在皇家剧院观看了歌剧演出。
30五月二十五6月24日出席为女王举行的晚宴。
31出席由威尔士王子在马尔博罗大楼举行的晚宴。
32出席由伦敦市长在市长官邸埃及厅举行的午宴。
33五月二十九6月28日下午一点半出席在白金汉宫举行的花园晚会。
34六月初二7月1日张荫桓偕梁诚及七名随员前往法国。
35六月初四7月3日张荫桓等人前往俄国。
36六月十一7月10日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接见张荫桓。
37六月十七7月16日张荫桓一行抵达德国柏林。
38六月十九7月18日张荫桓一行在德国埃森。
39六月二十一7月20日张荫桓一行抵达巴黎。
40六月二十六7月25日使团一行返回英国。
41六月二十八7月27日张荫桓会见英国首相兼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
42七月初二7月30日英国政府决定给张荫桓授勋。
43七月初三7月31日张荫桓等人从伦敦乘火车到南安普敦港,然后乘船赴美。
44七月十七8月14日张荫桓与科士达在他的乡间别墅钓鱼、野餐。
45七月二十六8月23日张荫桓使团一行从温哥华乘日本皇后号回华。
46八月十八9月14日张荫桓一行抵达香港。
47九月二十六10月21日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在颐和园分别召见张荫桓。

茅海建老师分上下两篇文章[17]讲述了张荫桓1897年代表清政府去英国参加庆典的前前后后,指出了清政府“以夷制夷”外交政策的方向性错误与失败,我们自己以为能“以夷制夷”,实际上列强都串通好了侵占中国的利益,这里面被认为是“外交人才”的一些外交官起了很坏的作用,比如张荫桓即是如此。张荫桓从一开始选择随员就没有以外交工作为首要考虑,而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小圈子及扩展人脉,这些随员经此“历练”就可以按“劳绩”保举,后面的行程多次“先斩后奏”甚至“只斩不奏”,具体的分析茅海建老师已经写得很详细。对于朝廷交代的加税一事,张荫桓也办得很敷衍,甚至可以说没有努力过,最后甩给了别人;列强纷纷拉拢张荫桓,争相让清政府贷款。

张荫桓在回国途中停留美国,专门拜访了科士达(John Watson Foster, 1836-1917),两人在科氏位于纽约州亨德森湾的别墅野餐、钓鱼。张荫桓在担任驻美公使时科士达是使馆的律师,无论排华纠纷还是使馆换房子的事情,科士达都出了很多力。1895年张荫桓奉派前往日本就甲午战争进行谈判,他便聘请了科士达作为顾问。光绪二十年十二月初十(1895年1月5日)慈禧太后懿旨张荫桓和邵友濂为全权大臣前往日本和谈[18],而据科士达回忆早在1894年12月23日一早他就收到“总理衙门”发来的电报,请他到日本与中方的议和使节会和,“用‘智慧’的意见帮助他们”。[19]这封电报就是张荫桓发的,他在十二月初七(1月2日)的奏折中陈述了外交事件中有熟悉国际法的律师参与的重要性,推荐聘任科士达随行,并说“虑其不肯远涉,前日试与电商,乃成慨诺。”[20]后来日方以张、邵二人的和谈团队只有国书没有全权委任状为由拒绝了会面。此后李鸿章代表清政府赴日就《马关条约》进行谈判,继续聘用了科士达作为顾问。科士达说他为清政府提供的这次服务收了25万美元的酬劳[21],但是据李鸿章提到的有明确金额的费用有两笔:2万5千美元[22]和3万美元[23],并非科士达所说的数字。不管怎样,科士达的收费标准来自张荫桓的建议,是他建议要向李鸿章多收钱。[24]无论于公于私,只要提供了服务,收取费用就天经地义,但是作为清政府的外交官,前往和谈的全权大臣,要求律师向自己的上级多收钱这种事,即使放到现在公司与公司之间的交往也是不能被容忍的。张荫桓这趟外交任务,张荫桓拿着4万两白银的经费,从选择随员到行程安排到具体事务的处理,无一处不体现私心!

除了文字记录中的使团行程,还有一些图像可兹参考。1888年,美国伊斯特曼公司推出了廉价且便携的1号柯达相机;1895年,法国的卢米埃兄弟推出了可实用的电影摄影机,科技的发展丰富了人类用图像纪事的手段,庆祝维多利亚女王登基60周年的游行庆典就用上了最新的电影技术,不过遗憾的是我没有从公开的视频片段中看到张荫桓的身影,但是从分散在各处的照片倒是得窥他的一二行程。 其中一张照片是张荫桓穿一件皱皱巴巴的暗八宝纹外褂,胸前纽扣处还插着一朵花,脚蹬云头靴,站在一处西式建筑门口的台阶之上,照片有他的题记“头等出使大臣尚书衔户部左侍郎张荫桓丁酉秋”,说明这张照片摄于1897年张荫桓出访欧美途中。无独有偶,还有一张照片是7位中国人和几位外国人的合影,拍摄地点与张荫桓那张单人照相同,为阎遒竹后人所藏,站立者左数第六人为阎遒竹。阎遒竹是阎敬铭之子,张荫桓少时随舅父李宗岱宦游山东的时候就以办事干练为时任山东巡抚的阎敬铭器重和保举,后来在安徽徽宁池太广道任上入值总理衙门,也是因为时任户部尚书、新任军机大臣、总理衙门大臣阎敬铭的援引。张荫桓此次出行选阎遒竹为随员,有让阎遒竹镀金,报答阎敬铭的考虑。要想辨认这张合影里其他的中国人都是谁,只能从使团的随员清单入手。

摄于1897年秋的张荫桓肖像。

表格 2 张荫桓使团的成员清单

编号英文头衔中文头衔
1Liang ShungFirst Secretary梁诚军机处存记候选道
2Chun Shen YenSecond Secretaries陈善言候选道
3Koo Chao HsingSecond Secretaries顾肇新刑部郎中,总理衙门章京
4Jui LiangSecond Secretaries瑞良户部郎中,总理衙门章京
5Kingeast TsengThird Secretary曾广铨兵部员外郎
6Chun Shao ChengAttaches陈昭常候选道
7Li King YuAttaches李经翊二品衔分省补用道
8Yen Nei ChuAttaches阎遒竹礼部主事
9Low Fung WahAttaches罗凤华礼部主事
10Chien Shoa ChienAttaches钱绍桢兵部郎中,海军衙门额外章京
11Mu Ting LiangInterpreters马廷亮分省补用直隶州知州,总理衙门英文翻译
12Liu Yuk LinInterpreters刘玉麟四品衔分省补用直隶州知州,代理新加坡领事
13Y. K. TsoaMedical Officer曹志沂布政司理问衔
14Hsu Ying YuanAttaches许应騵山西候补同知
15Pung Shih KuaiAttaches彭思桂分省试用同知
16Li Hsih ChengAttaches李熙敬分发广西试用县丞
17J. D. CampbellEnglish Secretaries金登幹
18James HartEnglish Secretaries赫政
19萧佐廷五品衔直隶州知州用分省后补知县
20于懋谦分省补用县丞
21陈吉胜都司衔两广督标中营补用守备
与上一张张荫桓的单人照在同一地点拍摄的中外人士合影。阎遒竹后人藏。

经过对比,站立者右数第三人为马廷亮。1904年贝子溥伦带团参加在美国圣路易斯举行的世界博览会,经过日本时停留9天,部分团员与驻日使馆官员合影,其中就有担任驻日使馆参赞的马廷亮,两张合影可互相比对。能找到比对样本的梁诚、曾广铨、陈昭常、刘玉麟、金登幹、赫政都不在这张合影里,其他人因为缺乏资料而无法确定,只能留待日后有条件时再处理。坐者后排左数第一人为周自齐,1897年4月随新上任的驻美公使伍廷芳赴美,任驻美国公使书记官,说明这张照片的拍摄地点是在美国。这张合影中还有一坐一站两位女士拿着照相机,看外观极似当年新款的4号柯达相机,说明极有可能还存在同一场景别的照片。另外,张荫桓去亨德森湾拜访科士达的时候,也有照片留下来,一张是他与科士达同船前往戴维斯岛(Davis Island),另一张是他在与科士达等人野餐时的单人照。

张荫桓(中坐者)与科士达(船头穿西服者)同船前往戴维斯岛钓鱼,1897年8月14日。©️Mary Parke Manning
与科士达野餐的张荫桓,1897年8月14日。©️Mary Parke Manning

张荫桓等人此次出行足迹涉及英、法、德、俄、美等国,相信随着各国档案的整理和数字化,一定可以找到更多的图像资料还原他们的行程。

注释:

[1]“The Morning broke dull and grey.” The Freeman’s Journal and Daily Commerical Advertiser. 23 June 1897.
[2]The London Gazette. No. 26947. 14 March 1898.
[3]“the sun broke through, and a wave of light spread over the capital of the Empire.” The Freeman’s Journal and Daily Commerical Advertiser. 23 June 1897.
[4]“An estimated 3,000,000 visitors came to a city dressed in red cloth, flowers, triumphal arches, flags and illuminiations.” Luke McKernan, Queen Victoria’s Diamond Jubilee, 2012.
[5]同上。
[6]转引自Barclay Price, The Chinese in Britain: A History of Visitors and Settlers. Amberley Publishing. 2019.
[7]《清代军机处电报档汇编》,第18册第7页。转引自茅海建“论张荫桓——以光绪二十三年(1897)出席英国女王庆典为中心(上篇)”,《中国文化》第五十五期,2022年01期,第211页。
[8]《军机处档折件》137183,台北故宫藏。转引自茅海建“论张荫桓”,第212页。
[9]《中国海关密档》,第86页。
[10]任青、马忠文整理,《张荫桓日记》,中华书局,上册第214页。
[11]茅海建“论张荫桓”,第221页。
[12]《中国海关密档——赫德、金登幹函电汇编》卷九,第121页。
[13]茅海建“论张荫桓”,第223页。
[14]《中国海关密档》卷九,第120页。
[15]Great Britain. Colonial Office. The Colonial Office List for 1898, Comprising Historical and Statistical Information. Harrison and Sons. London. 1898. P303.
[16]美国大都会美术馆,Accession Number: 97.20
[17]论张荫桓——以光绪二十三年(1897)出席英国女王庆典为中心(上篇)”和“张荫桓光绪二十三年出席英女王庆典前后之中外关系”。
[18]故宫博物院,《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卷二十七第二十八叶。
[19]中国史学会编辑,《中日战争》,《科士达回忆录》,第463页。
[20]《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卷二十七第二十二叶。
[21]Timothy W. Lake. Henderson Harbor and Henderson. Arcadia Publishing. NY, 2012. P53.
[22]“至倭相候,酬以两万五千美银”,光绪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二日李鸿章来电,《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卷三十三第六叶。
[23]“美员科士达已商由张荫桓与之议定三个月薪酬各费允给美银三万元。”光绪二十一年二月初八“大学士李鸿章奏奉命赴日议和关系重要酌调得力随员并筹所需经费折”。《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卷三十四第二十三叶。
[24]“到了上海的时候,张君为我在他的使节内服务应给多少费用。我说出了一个我认为是合理的数目,但是他说他认为那数目是不够的,而大大地增加了款额。当我们考虑到同李鸿章工作的报酬时,我建议刚才他给我的数目,我认为这已是十分优厚了。张回答说:‘不,不成,这绝对不成。总督是地位比我高得多的人,假若你不多向他要些,他将感觉到有伤他的脸面。’”《科士达回忆录》第473-47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