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sia: The American Magazine on the Orient第21卷P259页刊登了一张那桐、载泽(时任度支部大臣)等人与英驻华公使朱迩典、美驻华公使嘉乐恒等人的合影,据图说是清政府与英美德法四国代表商议借款的事情,查《那桐日记》,应该是宣统三年三月十四日(1911年4月12日),“申刻泽公约与四国代表谈借款事。”
九年前,与秦风合作一本外国画报里的中国历史书,收录了一版1900年11月17日的英国画报《黑与白》(Black & White),这一版里有一篇名为“瑷珲的最后一任长官”(The Last Governor of Aigun)的文章,作者安内特·梅金(Annette Mary Budgett Meakin, 1867-1959),她和她母亲是首次乘火车穿过西伯利亚从欧洲去日本的女性(1900年),这篇文章就节选、改编自她此行的游记《铁纽带》(A Ribbon of Iron,1901年出版)。今天找资料的时候又看到这张扫描件,重新翻译后分享出来,我水平有限,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阿卦立雅”即现在的圣洛克广场(Square Saint Roch),当时叫做Square Jean Jaurès。这个位置在十六世纪欧洲鼠疫爆发期间主要用来集中隔离被感染的村民,待勒阿佛尔的医院建立起来后,这个地方就被荒置了,1868年,这里被改为一座公共花园,还建了一座4000平米的水族馆,也就是德彝看到“水狗”(我猜应该是海狗)和三十余种奇形怪状鱼的地方,不过他看到的中空的乱石层叠的小山并不是一座真的山,而是外观做成石头样子的房子。水族馆1893年被拆除,公园在1944年盟军的轰炸中被毁,战后重建。
我在找到德彝记载的这个“形如中土坟墓”的“白塔”照片时感到很惊讶,似乎欧洲很少有这种炮弹样式的纪念碑,当然是我孤陋寡闻,这座纪念碑又被称为“悲伤的糖块”(Le Pain de Surce),因为十六世纪甘蔗贸易盛行时,在白糖的除杂质过程中就是放在一个这种锥形的容器中静置,因此最后产出的糖块就是这个形状,直到十九世纪才出现我们熟悉的方糖。拿破仑的表妹斯蒂芬妮(Stéphanie Rollier)1805年嫁给了孔特将军(General Comte Lefebvre Desnoettes),这位将军1822年在爱尔兰海岸遭海难丧生,将军遗孀在海边挥舞这样的“糖块”警告那些水手要注意安全,就建了座这个形状的纪念碑,她去世后也葬在这里。德彝说的小礼拜堂应该是距离那座纪念碑不远,位于圣阿德斯悬崖上的Chapelle Notre-Dame des Flots,1857年奠基,两年后落成。
“梦丹街”即Rue Mont Thabor,“贤古荣巷”即Rue Saint-Honoré,是两条东西向互相平行的街道。这个房子就位于被巴黎公社社员烧毁的法财政部后面,立伍力街和旺多姆广场之间,地段非常黄金,只是不挨着主干道而已。后来德彝自己也说“向住法京,皆在繁盛之区,镇日车声辘辘,人语喧哗。今住僻静,每日闻叫货之声,与上洋同。”几年后大清国在巴黎设置使馆,位置也很好,紧挨着凯旋门,位于现在的克莱伯大道(Avenue Kléber)上。
“戛必新街”即Bd des Capucines,“地利斋”即Disdéri,也就是这家照相馆的主人安德烈·阿道夫·欧仁·迪斯里的姓(André-Adolphe-Eugène Disdéri, 1819-1889)。迪斯里出生在巴黎,1848年与妻子搬去布莱斯特,其间接触了达盖尔法摄影术,和朋友一起做透视画的生意结果失败了,于是他1853年一个人搬去了尼姆,湿版法被公布后他在那里很快便掌握了这种技术,并认定其较达盖尔法大大降低的成本中蕴藏着巨大的商机,于是他1854年搬回巴黎,开了一家照相馆,改装相机,在其上安装了四个镜头,这样就可以通过分次遮挡在同一张底片上拍多张照片,然后洗印在一大张相纸上供顾客挑选,这种小尺寸的照片就是CDV照片,并注册了专利,引领了潮流,这种新形式的照片为他带来了巨大的收益,法兰西第二帝国的皇帝拿破仑三世和皇后,以及后来的第三共和国首任总统遆耳都是他的顾客,照相馆的规模居巴黎之首,也就是德彝说的“此铺在巴里称第一”。巴黎公社期间他拍了很多著名的照片,比如那张躺在棺材里的被枪决的公社社员照片,但同时战争对巴黎的破坏也影响了他的生意。不过普遍认为导致他生意失败的主要原因是他押宝未来的方向是以手绘的方式放大并上色照片,但市场并不买帐,且很快尺寸更大的橱柜照片流行起来,拍小照片的人少了,最后破产,双目失明穷困潦倒地死在一家收容所里。德彝在这里的记载有个小错误,迪斯里的照相馆实际上是在与“戛必新街”连着的意大利大道,门牌号8。
“大石牌楼”即凯旋门,“马业门”即马约门,出了这座城门,德彝他们沿着笔直的大道:先是Avenue de Neuilly,然后是Avenue de St. Germain走了十余里到了“得米石”,我认为他说的是现在的La Defense附近,因为那里的Rond Point de Courbevoie曾经有座高大的石台,石台上面是拿破仑一世的铜像。这座铜像高4米重5吨,1833年铸成,铜料来在1805年在多瑙河谷战役以及波美拉尼亚战争中缴获的奥地利和俄罗斯的铜炮,原本竖立在旺多姆广场的铜柱上,拿破仑三世执政的时候觉得叔叔的这个形象不好,换成了穿罗马长袍头戴桂冠的样式,原本那座铜像就被移去了“得米石地方”。此后这两座拿破仑的铜像命运多舛:旺多姆广场那座在1871年被巴黎公社拉倒摔毁;得米石地方那座并没有像德彝说的“被判勇打去”,而是在普法战争期间被拆除,运输途中掉进塞纳河中,四个月后被捞起存入仓库,1911年安置在荣军院重新展示,现在荣军院的主庭院抬头就能看到。
版画上曾经安置在Rond Point de Courbevoie的拿破仑像
替换原来旺多姆圆柱上的拿破仑像被巴黎公社社员拉倒,1871年
旺多姆圆柱上最早那尊拿破仑铜像被安置在荣军院,1911年
德彝说在此“北”望可见“大石牌楼与王宫后之埃及石柱”,应该是他笔误了,在这个地方往东(确切的是东偏南)才能看到凯旋门以及协和广场上的方尖碑。“格朗日阿达”即Ile de la Grand Jatte,修拉那幅著名的画作《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中的“大碗岛”就是“格朗日阿达”。
“梦马大街”即蒙马特大街(Rue Montmartre),这条街道南北向,与东西向的蒙马特大道(Bd Montmartre)相连,在路口东侧曾经又座市场(Bazar de l’Industrie),也就是德彝说的“巴萨日”(Bazar)。我没有找到这座市场当年的照片,不过找到了不少文字资料:市场出自建筑师保罗·勒隆(Paul Lelong, 1799-1846)之手,建于1827-1829年间,是第一个使用铸铁结构建造的两层建筑(P. D. Smith, City: S Guidebook for the Urban Age, 2012, p238),根据当年的一本介绍巴黎的小册子(Paris et les parisiens au XIXe siècle, 1856, P461)描述,这座市场基本上北京曾经的天意、万通市场差不多,确实挺吸引人的。
面向民众的安放在协和广场上的天文望远镜让我想起前年去武汉,汉口江边有位老先生和老伴儿就带着两架天文望远镜在摆摊,想看月球或是其它星体他给对好,看一次五块钱,我家小朋友看得格外开心,老先生看他们喜欢天文,还连上我的手机拍了两张月面的照片,我觉得这次体验引导孩子对天文甚至科学的兴趣很有用,恰巧在根据德彝这段记载找照片的时候,检索到David Aubin的论文The Moon for a two pence: street telescopes in nineteenth-century Paris and the epistemology of popular stargazing,写得很好,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搜来看。
“德威理亚”是法国驻华使馆提供的法文翻译,随崇厚一行从中国来到法国。“方坦布娄”很容易看出来是Fontainebleau的音译,徐志摩把这个地名翻译为“芳丹薄罗”,朱自清翻译为“枫丹白露”,都很美,类似地名的翻译还有“翡冷翠”(Firenze)、“绮色佳”(Ithaca)都是很诗意的翻译。“吕阳火车站”即里昂火车站(Gare de Lyon),“马萨大街”即现在火车站前的狄德罗大道(Bd Diderot),当时叫“马萨大街”(Bd Mazas)。
叫“白马”的庭院即Cour du Cheval Blanc,主楼前的阶梯形似马蹄状,从这里进入主楼后右转就到了Cour des Fontaines,这里有座三角形的小湖Étang aux carpes,直译过来就是“鲤鱼塘”,所以德彝说在这里可以喂鲤鱼。现在国内很多新修的公园里都有养着锦鲤的水池,也有专人在旁售卖鱼食,当然大白馒头和面包也常见游客携带,总之撒到水里,“群鱼骤至而争啖”,和德彝一百多年前在法国看到的情景一样。
德彝说的这座“大林”应该是宫殿西边的枫丹白露森林(Forêt Domaniale de Fontainebleau),德彝说这座林子“树木丛杂,蔽日凌云,巨石崚嶒,奇形怪状,可谓天下第一丛林也”。敢称天下第一这可不是他没见过世面,而是这座林子确实很重要,为印象派的诞生出了力。印象派的风景画的根基就是室外写生,而莫奈、雷诺阿、塞尚等人当年常去的就是距巴黎不是很远的枫丹白露森林,除了画家们还有艺术创作的摄影家们,比如古斯塔夫·勒·格雷就在这里拍摄了大量的风景作品。“古王所建之白石柱”是指玛丽皇后方尖碑。
“王宫”即杜伊勒里宫,1564年落成,由凯瑟琳皇后决定修建,作为著名的美第奇家族一员,这座新宫殿深受文艺复兴风格的影响,1871年5月23日被12名巴黎公社社员纵火,大火烧了两天,整座建筑烧成了空壳,所以德彝说“空墙矗立,红焰犹存”,这座建筑遗迹原状保留了11年,1882年被拆除,次年才完工。关于这次拆除当年就有很多争论,前些年还听说过有重建的呼声;“埃及石柱”即现在协和广场上的方尖碑,系1831年由时任埃及总督的穆罕默德·阿里送给法国政府的,这座高23米重230吨的方尖碑本来矗立在埃及卢克索底比斯神庙的大门前;“立伍力街”即现在卢浮宫北侧的Rue de Rivoli;“腊佩巷”即Rue de la Paix,最初被命名为拿破仑大街(Rue Napoléon);“万洞坊”即旺多姆广场(Palace Vendôme);“铭胜铜柱”即旺多姆广场中央1806年由拿破仑下令铸造的特拉扬式大圆柱,所有铜料是1200门从奥斯特利茨战场缴获的铜炮熔炼而成,上面雕刻着1805年战役的功勋,铜柱顶端有一尊拿破仑的雕像,1871年巴黎公社期间这座铜柱被拉倒,1873年经修复后又立在原地。
被烧毁的杜伊勒里宫,1871年5月,Auguste Bruno Braquehais摄,巴西国家图书馆藏
立伍力街与圣马丁街的路口,“市廛楼房长约里许者,率皆焚毁”,1871年5月,Auguste Bruno Braquehais摄,巴西国家图书馆藏
旺多姆广场上被拉倒的铭胜铜柱,1871年5月,Auguste Bruno Braquehais摄,巴西国家图书馆藏
在马兰达教堂的台阶上看罗雅弄,1871年5月,Auguste Bruno Braquehais摄,巴西国家图书馆藏
范若瑟(Eugène Jean Claude Joseph Desflèches,1814-1887)是巴黎外方传教会会士,1838年来华,1844年被任命为四川代牧区辅理主教,后任川东代牧区首任主教(1856年4月2日-1887年11月7日)。1861年范若瑟曾在成都拜会当时署理四川总督的崇实,也就是崇厚的哥哥,所以和使团还算有关系。1883年范若瑟退休回国,1887年病逝。
“述梦山”这名字翻译得很诗意,即现在的肖蒙山公园(Parc des Buttes-Chaumont)。尽管去家万里,德彝还不忘端阳时令,“采艾而归”。按说中国人说的这种艾蒿不是法国原产,但是法国产苦艾,艾蒿是菊科蒿属艾草,苦艾是菊科蒿属苦艾,可用来制作苦艾酒,有一定的致幻作用,不知道德彝他们采的是什么植物。
“陆森柏尔”即卢森堡公园(Jardin du Luxembourg),“不雅”的雕塑是指美第奇喷泉(La Fontaine Médicis),这个题材来自希腊神话:“抱腰接吻”的一男一女分别是西西里岛上的牧羊青年阿西斯(Acis)和海中女神伽拉忒亚(Galatea),他们的相爱引起了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Polyphemus),也就是那个“赤身背负牛皮,重眉长须,以目怒视”人的嫉妒,于是他用巨石砸死了阿西斯,以此为题材的艺术品不少。
“万三门”即Porte de Vincennes,也是巴黎的一座老城门,位于东边,出去不远就是巴黎的“右肺”文森森林(Bois de Vincennes);“贤门岱囿”即Lac de Saint-Mandé,位于文森森林的北端;“万仙街”即Cours de Vincennes;“托仑坊”即Place du Trône,二石柱所在的位置应该称作安第列斯广场(Place des Antilles),两座石柱建于1787年,柱顶两座石像是1843年安放的,分别是圣路易斯(Saint Louis)和腓力二世(Philippe Auguste);“前贤安墩弄”即(Rue du Faubourg Saint-Antoine)。
“橘子街”即现在的桔街(Rue de l’Orangerie),我查现在的门牌26号在街北,与德彝所描述的地理位置不符,反而是路南的29号更接近他的描述,前窗临街,屋后有一座小花园,可能在那之后的一百多年里门牌的排列有变化,比如北京城的门牌号就换过单双号的方向。这个住处离凡尔赛宫很近,彼时驻有兵营,来往兵马频繁,所以德彝抱怨过好多次噪音太大,“昼夜人马来往,使人寝卧不安。”德彝很喜欢屋后那个小园子,在凡尔赛期间他多次提到这里,比如二月二十九日(1871年4月18日)就写到:“阴雨阵阵。雨止,步入楼后小园。见正面临墙,松柳几株,中隐茅屋一间,玻璃窗壁。绕屋满架蔷薇,清香触鼻。正中牡丹一丛,甚大。地作圆形,环以曲径,丰草绿缛,百花馨香,其名率多不识。楼之左右,分二小院,亦系满载佳卉,嫩红深绿,颇觉可人。虽楼前车马驱驰,其声聒耳,赖有莺歌蝶舞,聊可解嘲也。”
橘子街,1900年代
橘子街,1900年代
在Google Earth里看橘子街有屋后花园的房子
现在的26号门牌所在的房子,在街北,没有花园,自Google街景
现在的29号门牌所在的房子,在路南,有花园,自Google街景
在Google街景里从Hardy街看小园子的另一面
十二日壬申,阴,凉。未初,法外部副总理费得功来拜,其人年逾花甲,言语温恭,幡然一老翁也。
费得功(Léon Martin Fourichon, 1809-1884)出生在蒂维尔(Thiviers),长期在海军服役,当时在梯也尔的国防政府里担任海军部部长和殖民地部部长,兼外交部副部长。
“贤日曼”即圣日耳曼(Saint Germain),“沙土老王宫”即(Château de Saint-Germain-en-Laye),是路易十四的出生地,1862年拿破仑三世同意对这座建筑进行维修并改建为博物馆,这项工程持续了43年才完工,1870-1871年因巴黎公社事件而短暂停工,崇厚一行去参观正好赶上这个特殊的时期,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协约国与奥地利也是在这座建筑里签署了《圣日耳曼条约》。“宫对面一礼拜堂”即王宫西侧的圣日耳曼教堂(Église Saint-Germain)。
“热夫类”在中文文献里还有一种译法,即“茹费理”(Jules François Camille Ferry, 1832-1893),也就是在中法战争后倒台的那个法国总理。至此,法方终于确定下来和崇厚使团对接的人了,接下来的近半个月里,崇厚多次与热夫类在小特里亚农宫会面,每次基本上都是从未时到酉时,甚至更长时间。
波尔多有两座火车站,德彝他们从东南边的马赛来是在圣让车站下车,要去东北方向的图尔则需要在加龙河东岸的巴斯蒂德火车站乘车(Gare de la Bastide),所以德彝说要先走大石桥(皮埃尔桥)过河,“都尔城”即图尔。“廒大路”即Bd Heurteloup,这条大道连同西边的Bd Béranger是图尔城南城墙的原址,所以德彝说路北是旧城,图尔城就是从这个区域逐渐发展开来的。
“集古楼”即博物馆,图尔自然与历史博物馆的前身。根据该馆网站上的介绍,其在1828年开放,最初位于欧德斯桥南东侧,即阿那托广场上(Palace Anatole),视野开阔,因此在这里“登楼而望,山水楼台,桥梁花木,无一不在目前也。”1940年6月19日这座博物馆在德军炮击中失火,馆藏几乎全部被毁,据介绍该馆网站上说曾收藏有中国的牙雕、扇子和指南针,想来这里的“指南针”应该就是德彝说的“罗盘”了。1990年,这座博物馆落脚在梅尔维尔街3号(Rue du Président Merville)。